【月光】背着壳行走的老太(小小说)

2019-10-23 作者:小说   |   浏览(179)

  清晨,浓雾弥漫。笼罩着整个村庄,白茫茫一片。一股彻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冷,是冬季里让人感受到的唯一一个字眼。
  红日迟迟未出现,灰蒙蒙的天际阴着一张脸。瞧这阵势,似乎在迎接雨的到来。偶尔传来几声鸡啼,却丝毫未打扰到人们的清梦。
  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地沿溪而下。前阵子一直下雨,路面早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让人举步艰难。鞋脏了还不怕,就怕一不小心滑一跤,跌落溪里,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果真没多久,细雨便漫天地洒了下来。
  这鬼天气,谁会闲着没事干大清早跑出来折腾。不过,还别说,真有一个,那就是陈家的吴老太。那一身单薄的破旧的黑衣黑裤里裹着瘦小的身板,似乎风一吹就会倒。最特别的是她背上驮着的一个大蛇皮袋,从背后看上去鼓鼓的能把她身影淹没。岁月无情的压弯了她的背,榨干她过去曾经挺直而圆润的身板。而今,似乎只剩下一张枯皮了。
  吴老太是村里很出名的一个人。她一共有七个孩子,三个女儿四个儿子。在第七个孩子才满月时丈夫便拋下妻儿,撒手人寰了,吴老太成了村里最年轻的寡妇。
  让人钦佩的是,她谢绝了所有人的好意,一个人勒紧裤腰带,一把屎一把尿把七个孩子养大成人。这其中的心酸她愣是一个人咬牙咽下了。
  而今,七十五高龄的她依然是村里非常出名的一个人。在大家都以为她过去为孩子们所付出的一切,老来必定会有厚福。谁又曾想到她那七个孩子各自成家后,兄妹间矛盾日愈渐增,并且演变成仇人相见的趋势。三个女儿发誓不再踏入过去养育她们的这片故土,从此弃吴老太而不顾;四个儿子更是为抚养老人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的结果是吴老太在每个儿子家住一个月,并且自带生活用具,自己做饭自己吃,他们只提供住的地方和食物。
10bet国际官网,  而今天,正好是吴老太要离开大儿子家,前往二儿子家的日子。
  天特别冷,还飘着雨。大媳妇破天荒起了个大早,殷勤地过来跟她打招呼,并“善意”地提醒她:“婆婆,今天是二月一号了。”
  吴老太点点头,本来还想跟大儿子说下能不能晚一两天再走,可大媳妇的泼辣蛮横,她是见识过的……唉,还是别想了。吴老太起身收拾东西。
  没一会,就全部收拾好了,毕竟做过无数次了,于她而言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一锅一碗一瓢一双筷子,几件衣物。东西很少,冬天则再加一床被子。
  村里许多不懂事的孩子,笑她像“背着家行走的蜗牛”。
  吴老太一手拄着棍子,几乎弯成九十度的驮背,上面压着一个大袋子。路特别滑,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还好,这蛇皮袋还可以防些水,只是这鞋子,上面沾了不少泥巴,想到二媳妇尖刻的嘴脸,不由裂嘴苦笑。
  天似乎更冷了,冬天里下雨,寒意特别瘆人,冷到骨子里,心都忍不住发颤。吴老太紧紧抓着手中的棍子,她一点都不觉得冷,一点也不!年轻时生活的苦练就她一副不怕风吹雨打的身子;年老时儿女们的种种不孝更是练就她一颗铁一样的心!是硬了还是麻木没有区别,反正不会再痛了就是了!
  二儿子的家并没有多远,沿着溪边往前走,到大路边上就是了。
  “早,吴奶奶!”一个路过的孩子,跟吴老太打着招呼。
  “早,来,奶奶给你吃个糖。”吴老太松开手中的棍子,把它压在胸前,并费力往口袋里掏。她口袋里放着几颗糖,是昨天在村口开小店铺的刘阿姨塞给她的。她一颗都舍不得吃,想留给二儿子家的俩宝贝吃。
  “不了,你留着自己吃吧。”那孩子说完便跑开了,脚上穿的是水鞋,不怕湿也不怕脏,跑得十分欢畅。
  吴老太急了,她真的想给他一颗糖。这孩子长得非常可爱,虎头虎脑的眼睛又大,让她想起自己那几个儿子年幼的模样,又可爱又懂事。
  转眼,那孩子就跑到前面去了。吴老太掏出糖。开口想喊住他:“孩子,奶奶没骗你,我这真有糖,你回头看一眼……”
  她一边喊一边迈开步子,却忘了拿起棍子支撑。背上的袋子因为她的身子晃动而失去平衡,重重甩到一边,脚下一个趔趄,连人带袋掉进溪里,一股尖锐的刺痛钻进她的脑部,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还在念着:孩子,你回头看一眼,就一眼……
  天,还是阴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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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或许七十多岁了,或者更老,但谁又说得清呢,大抵连她自己也记不清晰了。

她喜欢别人叫她吴老太,随她丈夫姓,据说她本姓是姓李来着,可后来丈夫死了,改嫁未成,在异村活了大半辈子,便跟了传统,嫁夫随夫了。

“吴老太,哪里去?”母亲倚着门,打趣道。

“去找找我家庆儿,他又不知去哪瞎折腾了。”她声音有些微弱,隔着三米不到的距离,足可听见话语里的颤音。她手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又一步一顿。我可见她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粗布围裙,似乎是从春围到冬,又从冬到春,不断轮回着。

母亲微微笑了笑,便进了自家厨房。隔着玻璃窗户,我似乎还能见到她在热风里紧了紧自己头上围着的青红方巾。

她的故事,我是从村里那些跟她年纪相仿的老太太们唠嗑时听来的。尽管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会日新月异的变化着,但总有那么两三分钟,人们会不自觉地空出来,一起叹惋着这个女人,不像是单纯作乐,倒像是那同情心作祟似地。

她是轿子抬进我们村来的。娘家好像是个苦命的,没有什么家底,而她大哥又是欠了地痞不知多少高利贷,便像买卖似地把她嫁进了我们村木匠家里来。年轻时的风韵事是说不清又理不顺的。据说单是她穿着那件粗布麻衣,裹着那抹青红方巾,在那群农村姑娘里头也是出挑极了。而不少单身汉为了看她一眼也是假装有事没事地往她屋里钻,若是那老实木匠在家,一番言语上的揩油是可想而知的,若是不在家,背地里的事就很充沛地被别人评头论足了,直到至今。

(二)

“妈,吴老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我想了好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小孩子,管什么闲事!”每每当我问起邻居家的事来,母亲不是这般严厉斥责我便是立马转个话题或是让我去做其他事。那时的我只知有些事只能大人在背地里议论着,有些事小孩子是听也要坏耳朵的。

“妞妞,你看见我家庆儿了吗?”我跳着门前的格子,穿着母亲新缝的碎花裙子。

吴老太从桥那太又折了回来,手里的拐杖叩击着黄土地发出那低沉的嗡嗡似的声响。

我摇了摇头,“他不和我玩,还嫌我不会呢。”

庆儿比我大三岁,母亲说我还在摇篮里的时候,他总爱守在我旁边,有时还摇着摇篮把我哄睡着。可不知某天是因为受了谁的气,一下子把摇篮里的我摇得摔了出来。自那以后,母亲便不让他靠近我的摇篮半步,只准在我学会走路之后和他一起玩,而他也自是那时开始嫌弃我不懂他“大人”的世界的。

“那孩子,总爱瞎闹腾啊。”吴老太佝偻着背,像顶着个小山丘似地。她那双小脚像是三寸金莲般,又似乎比那大了那么一点点。“又是个像妞妞似的小丫头就好了。”

“才不了,老太太都喜欢孙子,我奶奶也是的。”我尖声嚷嚷道,又是和她吵架又像是说理。

“小丫头,知道得还挺多。”她苦笑着,深陷进眼眶里的眼睛里没有丝毫亮色,只有那抹白像是悬挂在眼球外面似的。

她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我吓得缩了缩脖子,却又丝毫不敢吭声。

“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她絮絮叨叨着,不像是对我说,也不像是和自己说。

她拄着拐杖慢慢朝自己家走去,正屋里还摆着她死去丈夫的遗照,静静地看着世上着一切。

(三)

“那孩子,死得惨啊。”

“救上来,一点气也没有了。”

“哎,河旁连个拦着的也没有。”

我还在跳着格子,似乎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母亲忽地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和那群讨论着什么死什么河的人们细细聊着。我能清晰看见人们脸上的惋惜和无奈,还有我不曾熟知的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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