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府城(上半部)

2020-03-24 作者:小说   |   浏览(188)

  一
  
  远看古府城,它的外城墙似是一面巨大的屏障,如果单从一座孤城去看,那些城角的角楼,城头的垛口,及四面的城门,与其它地方的城墙或城楼相比较,似乎并无什么不同,也没什么新的感觉。然而,若将其置于沃野千里的大平原去看,就会发现它的独特之处,换而言之,古府城像是横卧于平原上的一蹲雄狮,觉得它随时会呼啸而起,会显示它的雄威。它的气势,它的壮观,无不使人肃然起敬。
  古府城建于何年已无可考证,传说始建于春秋时期,最初是土墙土城。后经历朝历代不断地修建,重建,或扩建,至明嘉靖年间,又动用九县数十万民工,历时十三四年,才将土城改建为砖城,城墙高约12米,宽8米,垛口1752处,东西南北所设四道城门,分别称作阳和门、保和门、阳明门及贞元门。与其他城楼所不同,古府城其实是八道门,穿过一道城门,欲入城还须再穿过一道城门。两道城门之间是个巨大的城池,被称作瓮城,瓮城就像古西班牙的斗牛场,从上朝下看,城下面的人显得很小很小,常会使人想起类似瓮中捉鳖,请君入瓮,关起门来打狗等等这样一些名言名句。再与城里的藏兵洞,城上面的跑马道及城门洞、角楼,城门楼等连在一起去看,古府城就是一座十分完整的古军事设施,古人的智慧,在这里彰显的淋漓尽致,建造者所设想的,显然是以防为主,但并没忽视进攻的必要,寓攻于防,攻防结合,进退兼备,从它完整的配套设施,便可看到这一明显的特征。不过有一点更是值得去思考,虽然古府城地处交通要道,但在偌大无边的大平原上,为何非要选此地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建城呢?
  在冀南,当地有一条出了名的河流,称滏阳河。古府城地处滏阳河西岸不远处,周围有方圆数万亩洼地,洼内常年积水,浅处可种水稻,深处可植荷藕,还有芦苇环绕其间,鱼蛙跳跃其中,古人的诗句,“稻引千畦苇岸通,行来襟袖满荷风。”所赞美的就是这里的景色。如此看来,北方虽多为旱地,而此处却具有江南水乡的特色,所以古府城又被人称为北方水城。至此可以断定,古府城建在这里并在以后不断地得到加固完善,绝不单单出于军事方面的考虑,根本的原因在经济,在生存,换句话说,就是为保一方安宁,保百姓生活的平静,安稳,和幸福。
  进古府城,不管你走那一道城门,都必须先跨过宽约百米的护城河,护城河的水引自滏阳河,丰富的水源,滋润了两岸的风光,荷花飘荡在水中,杨柳依依摆动,“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景色半城湖。”多么迷人的风景。城内,老街纵横,店铺林立,除了历代官府留下的遗址外,多是百姓所居住的简陋的瓦房和平房。因此,这里的人称古府城不叫古府城,而叫古府镇。镇里的居民,除了从事经商的,开小手工作坊的等之外,多数人以务农为生,每天城门打开,从城里走出来的人们,到城外的农田去耕作,捕鱼,割芦苇等。这一时辰,红彤彤的朝阳爬上城头,照得镇内半墙是阴影,半街是亮光。铺着青石条的路面总是那么光滑,临街的店铺依次打开,南来北往的人从城南门走进来,又从城北门走出去,然后再绕着护城河溜上一圈,不但要逛城里的市场,还要观看城外的风景。当地人皆知,城南的铁器城北的鱼,这是古府镇的牌子,外地人到古府来,多数也是冲这两块牌子而来的。这两块牌子是古府的特产,鱼专指酥鱼,即古府酥鱼;铁器专指张记铁匠铺打造的农具等。买酥鱼在城北街,那里半条街的铺子,家家卖酥鱼。而买铁打的农具,就只能到城南街了,打铁的在城里也只此一家。古府酥鱼的酿制,怕也有数百年的历史了,选料当然都是从城外洼地水里捕捉的活鱼,多为鲫鱼鲤鱼,小的二两左右,大的半斤左右,洗净晾晒一两天后,入锅前先过油,即用油煎炸一遍,然后放进锅里,锅必须是砂锅,砂锅的的底部放香料,多为大料,良姜,白芷,香叶,丁香,甘草等,再铺一层姜片,过油的鱼儿一层一层的绕圈摆好,倒水,放白糖,酱油,醋,盐等,盖严先用大火烧开,再换小火慢慢炖,只炖到肉烂骨酥,香味浸透时方止。炖好的酥鱼放凉后呈酱红色,晶莹透亮,一锅锅摆放出来,看着叫人嘴馋。进城的人品尝过酥鱼,再去城南看铁器,挑选耕种农田所需要的镰刀锄耙等,在那里,看到的是另一种景致。入眼的先是临街的牌子,牌子上的五个字,张记铁匠铺,早已退了颜色,字迹模糊不清了。进门是两间铺子,铺子后面有小院,院里搭简陋的棚子,棚子下面,烘炉烧得正旺。凡进来的人,都会停下来观看片刻,看里边人打铁,看得人都不想走。老铁匠姓张,名字没听人叫过,可以略去,叫他张铁匠,或老铁匠即可。另外还有一个小徒弟,是老铁匠雇来的,叫古小飞。那个拉风箱的小姑娘,一条长辫子甩在腰际,系辫梢的红头绳分外惹眼,她是老铁匠的孙女,叫张小兰。三个人都不说话,却配合的环环相扣,凭一个眼神,一声清脆的锤声,便心领神会。老铁匠看准了火候,左手握铁钳,夹住炉里烧透的铁料,随见一道红光划过,铁料落在铁墩上,老铁匠右手里的小铁锤当的一声响,小徒弟的大铁锤便呼的砸下去,随之,叮叮当,叮叮当,叮当叮当叮叮当,一曲动听的乐曲便奏响了。老铁匠的小锤敲到那里,小徒弟的大锤便打到那里,再坚硬的铁疙瘩,在他俩的手下,或圆,或扁,或长,或尖,像玩面团一样随心所欲。然后淬火,麽口开刃,掂住敲两下,会发出像铜锣一样的回音。收工之后,便见小徒弟飞快的跑去端来一盆水放到老铁匠面前,老铁匠也不吭声,伸手便洗,手没洗完,小徒弟已把擦手的手巾递了过来。老铁匠先坐下来,抽出烟袋锅,挨一撮烟丝,吧嗒吧嗒的抽起来。小徒弟却闲不住,开始收拾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时,夕阳西下,天快黑了,街外面传来“酥鱼,酥鱼”的叫卖声,那是流动的小贩又在做生意了。孙女小兰说:“爷爷,买点酥鱼,你喝点酒吧。”爷爷不答话,只是点点头。小兰便飞快的跑了出去。
  老铁匠喝了酒,吃了饭,斜靠在一张破罗圈椅子上吸烟,一锅一锅的,能不停地吸。这时的古府城,已经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街外面小贩的叫卖声时远时近,“酥鱼----酥鱼-----”像是给劳累一天的老铁匠唱催眠曲。不觉着,老铁匠慢慢的犯困,片刻便打开呼噜了。
  一天天,就这么过,老铁匠的日子平平淡淡,却也安安稳稳。古府城也平平淡淡,也安安稳稳。
  
  二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这一年是公元一九三八年,而这一天恰逢是古府镇的集日。一大早,环绕着四面城墙的内外八道城门全被打开了,城外,在通往城里的条条道路上,已经走满了前来进城赶集的人,担担子的,推车子的,牵着牲口的,挎着篮子的,背着筐子的,倒背着手领着孩子的,沥沥啦啦,接连不断的朝城里涌来。担子,车子,篮子及筐子里,装的是菜籽、农具、绳套、布匹,扫帚等什么都有。依照往年惯例,待到日头西下集市散了之后,这些早上满载进城的车子担子等出城时都会空空如也,而那些早上空手进城的人,走出城时就会肩上扛着农具,手里牵着牲口,或拎着从集上刚买的瓜种,绸缎,或笤帚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满载而归了。古府镇的三月集,是祖传下来的农产品交易市场,因为正赶在春耕春播的农忙季节,这个集对于务农的百姓来说,就显得尤为重要。
  城南街头的张记铁匠铺,这一天也比往常开门早了许多,铺子前面的临街一片空地,已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并铺了一块破麻布,上面摆满了新打的锄头、铁耙子、镰刀、?头、三叉、马掌等农具,还有菜刀、门插、门环、斧头、铁钉子等家庭用具。这些器物上面,件件都打着两个字的标记:张记。就连小巧的马掌、门环上面,“张记”二字也十分清晰可见。“张记”是张记铁匠铺的老字号,也是老铁匠的信誉,承诺,或人格。老铁匠有言在先,用他打出来的铁器,用到了不会出现脆口,卷刃,断裂,出现一个,不管是用了多少年,也立马给你换新的。就凭这句话,老铁匠在这一带声名远扬,有口皆碑,七里八乡所使用的农具,以及大到砸钎的铁锤,小到钉墙的铁钉,没一件不是出自张记铁匠铺,可以说,古府城方圆数十里能成为富饶的北方鱼米之乡,张老铁匠功不可没。更值得一提的是,老铁匠不但农用、家用的铁器活做得好,他还会打造兵器,比如大刀,标枪枪头,尤其是他打造的飞镖飞刀,更为一绝。但这些东西他说早就不打了,出再高的价钱他也不干了。如今挂在铺子墙上的那一块牌子便是他的声明,牌子上写着:本铺只打农用家具,要打其它的,请免开尊口。“其他”实际指的就是兵器一类,更确切一点说,就是飞镖,他最拿手的绝活。之所以写“其他”不写“兵器”或者“飞镖”,只有老铁匠心里清楚,他不想看到这些个字眼,看到了他心里难受。十年前他的儿子丧命于一桩案子,就是因为飞镖上的两个字:张记。那年孙女小兰尚不满十岁,县城出了一桩命案,某村里的一个恶霸财主的老爹被人用飞镖射中胸部,死了。死者家人告到县衙警察所,其实谁都知道是谁干的,警察所却装作公事公办,执法如山,为民除害的样子,大摇大摆冲进古府城,挨门挨户的搜,谁家有“张记”标记的飞镖就抓谁,因为凶器飞镖上有“张记”字号,古府城里的人都会飞镖。说白了,这些旧时的官府无非是借此想搜刮民财而已,抓走的人要想出来,不交钱那是休想的。就在此时,老铁匠的儿子挺身站出来,声言凶器飞镖是他所造,持此飞镖杀人者他也知道,与城里的百姓无关。儿子被抓走了,被抓的人给放了。儿子一走却再没回来,在里边被屈打成招,做了替死鬼。而真正的凶手,那个靠绑票抢劫称霸一方的黑团头子,正与县衙里的警察头子在酒馆举杯庆贺,轰动一时的那桩黑吃黑的案子,就此了结。老铁匠痛哭一场,看着年幼的小孙女,他忍气吞声,说了一句:“咱惹不起,咱能躲,咱躲得起。”自此后,就再见不到老铁匠打造那些杀人的玩意了。
  每逢镇上集日,老铁匠要熄灭炉火,不打铁单做一天买卖,常要把平日打造好的农具等,摆到门外头的集市上去卖。这一天照例,收拾妥当,吃过早饭,老铁匠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早早的搬一只小马扎坐在了铺子门前,守着他的小货摊,专等着顾客前来光顾了。城南街是集市的主街道,老铁匠近水楼台,凭多年的经验,赶在春播前的这个集市,生意一定会像往年一样,红火兴旺一天。不打铁的时候老铁匠格外轻松,铺子里又没什么事,他也就不管孙女和小徒弟想干什么了,平时两个人一个抡大锤,一个拉风箱,跟着他干活受累,没个清闲的时候,这个集日,随他们去玩一天。先是小兰说她想去逛集市,老铁匠看她一个小闺女出去跑不放心,恰好小徒弟也想去集上玩,老铁匠就答应了他。俩人都换了平时不穿的新衣裳,张小兰红衣绿裤,古小飞黑裤白褂,跟过年过节一样。出门时,古小飞说:“你在爷爷,我一会儿就来。”老铁匠一听叫他爷爷显得有些吃惊,平时小徒弟总是叫他师傅的。两个年轻人出门去了,后面的老铁匠却看着他俩的背影久久没动,不知他在想啥。
  俗话说,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做豆腐。但老铁匠并没觉着苦,倒是最近多了桩心事,为此他常常睡不好觉,说他为祖传的这个铺子以后的传接经管而发愁不假,但实际他愁的是孙女的亲事。小兰没有父母,在爷爷身边一天天长大,女大当嫁,对于孩子的终身大事,当爷爷的知道已到了该操心的时候了。老铁匠七十出头,老了,如果有谁情愿入赘做孙女的上门女婿,并且还是个安分守己过日子的,老老实实不给张家惹事的人,老铁匠这辈子也许就心满意足,死了也能闭上眼了,不但孙女将来有了靠,而且祖传的这份家业,还有老铁匠一手打铁的绝活,也能给老祖宗传下去了。都说打铁苦,但老铁匠家祖祖辈辈都是靠打铁来养活的,从这一点说,苦就是甜,苦换来的是安稳的日子,老铁匠是寄希望于他的后人过好日子的,自然,小兰的终身大事,也就成了爷爷寄托的希望。不过老铁匠自己清楚,其实他早已看中一个人,此人就是他一手带大的小徒弟,古小飞。老铁匠想,这个孩子哪儿都好,就是性子有点暴。老铁匠不放心,所以现在还拿不定主意。至于孙女怎么想,当爷爷的却从来没去想过。
  
  三
  
  古府城有城楼四座,角楼四座,由于年久失修,多处城墙出现了坍塌,到处长满荒草,只有城楼角楼立在那里挺着头,象在昭示着什么。张小兰与古小飞出门后并没去逛集市,而是顺着坍塌的城墙,爬到了西南角的角楼处,这里僻静,少有人去,他俩去那儿练飞镖,这是俩人早就说好的,爷爷却并不知道。张小兰问古小飞:“今儿你叫我爷爷咋不叫师傅了?”古小飞说:“不是你叫我也叫爷爷的吗?”张小兰佯装不知:“没有啊,我啥时候说过?”古小飞随口说出在何时何地在什么情况下,张小兰叫他往后不准叫她爷爷叫师傅,也叫爷爷。张小兰看他当真,窃窃一笑,说:“逗你呢,傻样。”随伸过来一只手,展开,手心冒出一只熟鸡蛋,张小兰咪咪笑着,盯着古小飞看,说:“表现不赖,奖你的。”古小飞惊喜,一把将鸡蛋抓过去,剥皮,一口吞进嘴里,激动得差点把他噎着,喉结咕噜滚动了一下。   

        上次去小城老街,张老头的铁锤还在角落处的破房子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老张,老六七十的人了,还不回家享清福啊?”偶尔有人从铁匠铺前经过问道。

        张老头放下铁锤,随手擦过脸上的汗渍,满手的铁屑油墨都糊在那满经风霜的皱纹上,他却毫不在意。“糊口勒,不做事怎么办?”

        路人不置可否,只当是笑话。张老头三个儿子,个个都在城里有房有车,小日子过得舒舒坦坦。三个儿子也颇有良心,多次要接张老头回城里,他却没答应,次数多了,儿子也就不再催他,任由张老头犟在这小铁匠铺里安稳度日。

        其实几个儿子知道,张老头放不下的是他手头上的这份“事业”。从出道以来,张老头整整干了四十年的铁匠,手艺早已是炉火纯青,方圆十几里都知道他打的农具经久耐用。由此一来,张老头算是在小城里出了名,哪家铁具有点小问题都会找他捣鼓几下子。可张老头是有遗憾的,因为他老了,几个儿子却无一愿意继承他的衣钵,而他又没有徒弟,从前让他风生水起的看家本领如今就要面临失传的局面。

        偶尔闲着跟别人闲聊到打铁,张老头都是自豪满满,“这块地还没比我打的结实的哩!”他说的在理,也没人反驳他,除了几个不会说话的小伙子“可是都没人来你这里了。”听到这话,张老头就像瞬间被霜打的茄子一样,整个人都殃下去,蜡黄的老脸更显苍老。“手艺不能断哩......”张老头低声嘟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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