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怪诞才子苏服一件久已失传的遗闻轶事(小说)

2020-02-25 作者:小说   |   浏览(200)

在新镇,许多超过四旬的老少爷们儿都会隐约记起那个动辄吼上几句京剧腔调、行事疯疯癫癫的老苏,都会记得站在镇供销社门前的他声称发明了无土栽培新技术的情形,也会记得每逢节假日他给X城各个部门发电致贺的荒唐行为。那些小女孩一度敬仰般地注视向这位新技术创造者,觉得不可思议,也让许多男人嫉妒不已,这才有了无数酸葡萄般的言论漫过苏家,才有了1968年到1978年之间无休无止的大大小小的批斗会。据一些苏家的街坊讲,年轻时期的苏服勤奋好学,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读《天工开物》和爱迪生的故事,渴望有一天也能成为华罗庚或爱因斯坦之类的人物;1957年夏天仅仅七岁的苏服还利用木板、胶水和女孩子扎头用的橡胶皮套做了艘令成年人也赞叹不已的玩具轮船,轮船全都是用铆榫连接而成,没用过一根铁钉,轮船有船舱,也有类似驾驶室的小窗户,扭紧靠近船底部的橡胶皮套,手一松,那艘船的木制螺旋桨就会快速旋转,迅速把船推出去,划出一溜水波。这些传说从一个侧面说明苏服自幼家庭条件还算富裕,不仅逢年过节可以吃一顿饺子,且家教颇严,所以不会像穷人家的孩子那样跑到街上胡闹,而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读书,或者捧着电匣子听京剧。
  如果说苏家富裕,又不完全正确,日本人被打败之后,X城,尤其是新镇,每家每户的生活水平都相差无己,都是穷人,只不过苏服的祖父具有一些超前思维,不顾战乱,到乡下收购大豆,做起大酱,买给街坊四邻;等到陈平阳执政初期,苏家已拥有一座可以加工酱油的小作坊(日产量约为300市斤),生产乌里河牌酱油,酿造大酱渐渐演变成苏家的副业。如果不是1953年突如其来的公私合营,苏家没准会富甲新镇,垄断X城地区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的酱油市场,进而使乌里河牌酱油成为赫赫有名的国际名牌,占据韩日等东北亚广阔的市场;当然,这也是政府将他家划归为小业主的缘故。公私合营之后,苏家陡然就破败了,苏服的父亲成为酱油厂的一名普通职工,月工资只有十二元五角人民币,母亲成为家庭妇女,其生活水准也和街坊们无限接近了,只是精神上依然保持着居高临下的态度。
  “整条街,只有苏服家有一个电匣子,我们这些孩子常常躲在他家窗户根下,偷听;”2006年,一位苏家昔日街坊回忆道:“那个时候,我们都羡慕苏服,觉得他过得是神仙般的日子,所以到了1968年春节前夕,街道的领导下来问谁家不是无产阶级,我们都说苏服家,结果他家被抄了,一家人还给那群人捆起来,游街,批斗;可当要我们控诉时,我们又不知说什么,才数落他是小资情调,过着奢华生活;其实哪里奢华呀,不过是他家有个电匣子,别人家没有,而且说句实话,苏服为人也挺不错的,小小年龄就知道鼓捣我们不懂的东西,不光是能自动行驶的小船,能连续抽水的木头小水车,可以飞到房顶的小飞机,还有神奇的无土栽培……”
  生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苏服大概对1959-1960年的大饥荒没什么特别印象,不过他还是能记住粉刷在宽敞的墙壁或高大的烟囱上‘打倒无产阶级大叛徒叶难生’的巨大标语,据说正是因为这个大叛徒X城才发生饥荒的,才会令他的父母为一日三餐发愁的,所以十三岁苏服才开始琢磨无土栽培,才会思考如何使粮食增产,正如他同门师兄曾说过的,‘危机能够使全人类进步’,到他这里就换成饥饿可以促使无土栽培。似乎谁都知道庄稼离开土壤是不可能生长的,除非是在神笔马良的神话里,可苏服楞是宣称自己解决了无土栽培的关键技术。
  当年,苏服抬起头,用一腔童音说出自己的想法,他的老师顾五车立刻笑了。无土栽培,在1959年12月21日的X城还算是新名词,就像悬挂在夜空中的火星一样遥远,就像冰窟窿里的鱼一样新鲜。不过顾五车还是鼓励般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想法’,就夹着教案走进高年级教室。多年后苏服走在马路上,吊着嗓子,还会美滋滋地回想起顾五车抚摸自己脑袋的情形。他也毫不避讳地向别人说起自己和顾五车的渊源,就像说一桩无比自豪的事情一样,哪怕是在1971年听到顾五车被以反革命的罪名枪毙。他一直视顾五车为恩师,常常对人家说,顾五车有三位爱徒,第一高徒是张文彬,第二高徒是殷废名,第三高徒就是他,虽然顾五车并没真正教过他什么,但他还是根深蒂固地认顾五车为恩师;而天地父母师(注1),这都是必须尊重的,马虎不得,如同一个人必须遵从仁义理智信(注2)一样,所以当听说顾五车被执行了死刑,他特意去了趟流徙镇,回来后神情沮丧地捧了个牌位,供在自己的房间里。
  1968年之前,苏服的一大爱好就是在不同节假日给X城地区的行政机关发贺电,例如每年4月1日给农业部门,5月1日给工会,3月8日和6月1日给妇女组织。自从1966年某天的灵光一闪,他从此开始执著起来,直到1968年6月17日两位穿着军装,自称来自萧镇的男人前来调查,他才暂停了这桩自认为极其有意义的行动。那俩男人经过一番调查,没发现苏服的政治动机,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大概正因为总是炫耀顾五车是自己恩师的缘故,苏服到了该婚嫁的年龄,却没哪家姑娘肯嫁给他,并把他视为异类。曾经批斗过苏服的几位街坊到了暮年也一直在嘲笑地说,苏家的儿子大概是疯了,魔症了,所以才会语无伦次。1968年8月19日,一群孩子把他抓住,让他头顶着顾五车的牌位,脖子挂着‘反动权威顾五车的死硬走狗’在街边,他却莫名其妙地唱起智取威虎山,惹得那群孩子拿大便塞进他嘴里。但他依旧拿自己当杨子荣,继续高喝‘脸红什么,精神焕发’那句台词。
  “就是那群人把他弄疯了,脑袋糊涂了,居然异想天开说能够用土兰子(注3)种粮食,居然说用土兰子搞无土栽培,还在逢年过节时给领导们发贺电;”曾参观过苏服的小轮船首航仪式的一位街坊如是曰:“唉,要不挺聪明的一个孩子,比我们都聪明,心灵手巧的;后来,听说他父母给他吃了好些活曲蛇(注4)也没见好,直到临死还疯癫癫的;但也别,他命倒挺好,娶了俩老婆,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年轻。”接着,这位街坊津津有味地回忆起当初苏服设计制造的玩具轮船首航仪式,似乎还能感觉到苏服的自豪,似乎还能看到一群大人孩子跟在他后面,穿过六条街道,来到北祠胡同附近那道宽不足两米的小溪前。苏服每经过一条街道,甚至每向前行进百米,都会吸引来更多的街坊,等来到小溪边,已经聚集了两三百人,他们屏住呼吸,看着苏服将那艘小木船的螺旋桨拧紧,然后放到水里。“那船走得可快了,逆着河流,斜冲向对岸;我就站在对岸,看到船撞向岸边,想用手把它拿起来,却被趟过溪水的苏服一把抢过去。”据说,当时许多人都想亲手摸一下那艘轮船,但苏服像是护住宝贝一样护住它,一溜烟地走了。
10bet国际官网,  据说,苏服制作那艘木轮船时,眼睛专注向木板、榫铆、胶水和斧锤工具,觉得自己就是鲁班大师,可以鬼斧神工,从而脱离了现实世界;而他制作飞机时,又会觉得自己就是达.芬奇,就是冯如,甚至胳膊上都生出了翅膀,从而翱翔在蓝天。可以说,苏服无师自通地达到了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境界,只是这境界在那一年被突如其来地打碎,成为斑斓的水银倒影。1968年1月22日正午,那天正值农历小年,一群气势汹汹的革命小将闯进苏家,揪出正准备下饺子的一家人,几位还没长胡须的小街坊趁机翻箱倒柜地抄家,其中一个名叫范文渊的半大男孩子偷偷将枚饺子塞进嘴里,还没咀嚼咽下肚,就突然大叫一声,从一堆杂物中发现了那艘木轮船,欣喜若狂,抱起来就要走,却被大家拦住,夺了下来。就在这一天,范文渊也成为批斗对象,原因就是试图保护苏服奇思淫巧的罪证。而苏服的那艘船,还有他家的电匣子,以及其它一堆奇思淫想的结晶成为资产阶级和封建社会的糟粕被悉数砸烂。正是这一年秋天,体质孱弱的苏服成为一名知青,直到1981年12月才重新回到新镇。
  鲜有人清楚苏服的知青生活是如何渡过的,只知他十八岁去了新镇的新营子,二十四岁时给家里写信先是讲有几名知青走出X城地区,从北到南穿越整个中国,到达云南边境,拿起武器,成为那里克伦族武装的一员,最后才说自己成了亲,娶了老婆,三十一岁一个风雪交加的上午带了个三岁的女儿苏雪返了城,那一年做为新营子最后一名知青他离婚了,正因为离婚才离开了新营子,而当年那几位去了距离新营子大约十里地的胡家窝棚的六位知青却一直不曾返回城里,娶妻生子,永远成了地道的农民。1984年8月15日苏服接替父亲成为新镇酱油厂一名普通职工,坐在一张长条桌前和一群妇女给一瓶瓶酱油贴上令他缅怀童年的乌里河牌商标,下班后要么继续琢磨他的发明创造,要么在节假日乐此不疲地跑到邮局给某个特定的部门或组织发贺电,就像他也是一位言出九鼎的大人物一样(时间长了,邮局的营业员知道他的疯癫,只收他的钱,却不发出电文)。原本,乌里河牌商标已经绝迹了,但在一位喜好怀旧的镇领导的动员下,苏服的母亲抹着眼泪从墙壁上抠下一块砖,将放在已经锈渍斑斑铁盒子里的绝版商标和制作酱油的配方捐赠了出去。1989年9月9日经人介绍,三十九岁的苏服和一位年轻寡妇再次组建家庭,就没再和父母挤在那不足二十四平方米狭窄的空间里,而搬到了寡妇家。那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姓赵的寡妇带来个儿子,四岁的孙宏业,婚礼在当时新镇赫赫有名的金秋饭店举行的,只简单办了十五桌,宴请了亲朋和同事。婚礼举办完,回到父母家准备吃团圆饭,却看到一个手指粗糙的女人领着个十三四岁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子站在门口;那个女孩子怯生生地盯向这一行突然凝固起笑容的人,那个女人则呆望向苏服,苏雪呆了一呆,立刻抓住羊角辫女孩的手喊了声‘姐姐’;正是这声‘姐姐’,令寡妇警觉,她转过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向苏服。
  苏服婚礼后的团圆饭吃的并不舒服,那个领着女儿找上门的女人就是他在新营子的前妻。刹那,氛围萧瑟起来,寡妇一手牵着不知所措的儿子,犹豫地瞧了眼苏服,不知该不该随着摇头叹息的公公进屋,苏服的母亲苦涩地笑了笑,抚摸下苏红的头,看了眼苏服的前妻,嘀咕句‘造孽呀’,慌张地跟在苏服父亲后面很快被那扇门吞噬。
  在某些人眼里,那俩女人,赵淑娥和吕红梅能够和平相处简直就是个奇迹,也是苏服的福气。他们想不到平常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居然如此走运,会有俩老婆。为此,酱油厂的一名领导特意找苏服进行过严肃谈话,让他注意生活问题,让他注意影响。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木讷地‘嗯啊’了两声。打那以后,厂领导对他很有意见,觉得他不尊重领导。1993年4月X城地区经济改革,厂领导借机给他张下岗证,把他裁了员。那时,苏服的长女苏红已经十七岁了,刚刚从萧镇医护中等技术专科学校毕业,次女苏雪正读初三,打算考个技工学校,学习会计,而八岁的孙宏业更改了户口,成为苏武,入了苏服的户口簿,至于赵寡妇给他生的那个儿子苏文只有三岁,常常跑到吕红梅面前,张着脏兮兮的小手喊‘二娘’。
  街坊或亲朋只看到这俩女人的和睦,却从没想到过夹在中间的苏服是如何渡过那段艰难时期的。无处可去的吕红梅在苏家住了三天,赵淑娥又拒绝苏服走进自己家,所以那三天他只好领着两个女儿挤在酱油厂那间破烂的临时宿舍里。第四天,两个相差十八岁的女人在街上不期遇到了,也不知是哪个先说的话,她们站在路边嘀咕半天,又是流鼻涕,又是抹泪,然后一起到附近的菜市场买了菜,一起到寡妇家边吃边聊,等到晚上又一前一后来到苏服家,为他满脸疑惑的父母包了饺子,次日才把惶恐的苏服招呼到寡妇那里,一大家九口人热热闹闹吃了顿,等到晚上其他人都走了,孙宏业也被吕红梅领走,只留下苏服和寡妇同床共枕。次日,苏服刚走到赵淑娥门前,就被她轰了出去,赶回父母家,和吕红梅睡到一个被窝里。凌晨醒来,苏服还没省悟,忽然他联想到那个著名的安公子,于是他饶有兴致地偏下头,脑子里浮现出十三妹和张金凤(注5),却不知她们谁应该是十三妹。
  下了岗的苏服先是在街边支了个修鞋摊,每天早出晚归,常常在为客人修鞋时突然歪下脑袋,揉揉膝盖,吼上几句京剧腔调,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或者喋喋不休谈论起他的无土栽培技术,却屡屡被工商罚款。没人知道他继续执著地写论文,向萧镇农业技术科学院邮寄可行性研究报告。1997年连接发生了四桩大小事情令苏服的生活雪上加霜,4月父久病的父亲去世,6月女儿苏红毕业寻找工作,7月新镇效仿内地成立城管大队,开始严禁在街边巷尾摆摊,8月X城地区住房改革,公房私有化。这四桩事使苏服焦头烂额,也让他更觉得愧疚。而为苏红的工作、苏雪的学费和两处房产花光掉大部分积蓄的赵淑娥奔走在亲友间,终于在9月筹到一万块钱,然后凿通自己那套住宅的几个房间,收起顾五车的牌位,邀请吕红梅入伙,开了家面积仅有四十平方米的小餐厅。

“苏服?”魏然淡然一笑,放下茶杯,挪动下臀部:“哎呀,你们X城地区那个怪才有谁不知道呀,不就是造过木制机械玩具船、娶了两个老婆,还到缅甸当过雇佣兵的那个苏服吗,更何况我舅妈就是新镇的,新镇街(gai)里的。新镇那里有个知青点叫新营子,我舅妈也在那里当过知青,她和苏服的年龄差不多,据说她的妹妹当年因为写了封仰慕苏服的情书而被冠以女流氓罪进行了批斗,后来还被关进了流徙镇监狱。”久久埋藏在党史办满是尘埃泛黄资料中的老才子魏然忽然起了兴致:“你要知道,虽然我是在德都注1出生的,但初中时我跟着舅舅到过舅妈家,那时大概是1987年或者1984年,具体时间我忘记了。到你们那里还要办边境地区通行证和X城行政区通行证,印象里特别麻烦,而且一路上我还看到许多当兵的,全副武装,边防检查站附近还有两门挂着草绿色防护网的牵引大炮。我第一次见到大炮,真正的大炮,不禁高兴地嚷起来,满车人看着我都在笑。那时候,我真想让大客停下来,走下去,抚摸一下炮身,看一眼距离大炮两三米远的地方还堆放着三四个漆成草绿色的木头箱子,那里面一定装着炮弹。等大客在边防检查站停下,我突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除了我,大家都戴眼镜,司机、乘务员,甚至街边的清洁工,就连原本不戴眼镜的舅舅也不知从哪里找到眼镜架在鼻梁上,他还给我准备了一付,让我赶紧戴上。我刚要拒绝,就发现舅舅神色慌张,尤其是舅妈,她脸上立刻罩上层说不清的恐惧。我给这恐惧束缚,顷刻间放弃了抵抗,不声不响地戴上眼镜。你知道,第一次戴眼镜,虽然那仅仅是平镜,可无论看什么,都怪怪的,就像把视线局限于一个框子里,没办法看框子外面的景色,甭提多别扭了。”
  “是呀,我们所有的居民都近视,从小就近视。”顾万直下身子,宽大的沙发随之发也轻微的吱嘎吱嘎声,他的视线落到魏然左手大拇指上,在那个大拇指的第二节上有一道很明显的伤疤,斜划过整个第二节,就像一条肥大的肉色虫子:“如果街坊四邻谁没戴眼镜,倒是一桩奇怪的事情。不过这样也有好处,那就是我们X城地区从没谁患上过老花眼,即便曾经活过百岁的老戴头。”能够在遥远的异乡认识魏然,纯粹是由一连串的偶然造成的,如果从头讲述起来,连顾万自己都迷惑不解,恍若隔世。按理说,并无亲朋的顾万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党史办资深研究员魏然邂逅,尤其在没有X城地区同乡会之类的龙门县。他们俩的相识,即便那位负有盛名的派出所黄所长也颇感意外,因为正是他做为一个因素致使两人从平行线变成相交线的。据黄所长讲,第一次见到顾万,是在城东派出所,他去找自己的同事商讨事情,经过办公室,听到刚从警校毕业的温岚训斥那个操着一口普通话的北方人。当他和陈所长再次经过,意外听到这个北方人在说一部书,一部介绍一座城市、一片区域的书,有着一腔文学梦的黄所长不禁慢下脚步,貌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才得知顾万丢了一块结晶化的骨灰。过后,大约半个月顾万夹着一册厚实的《X城纪事》走进作协,受到黄所长的热情款待。
  当时,魏然就坐在作协那间堆满书籍的办公室里。起初他并没在意来访者,只是无聊地翻看刚刚出版的《血与火的洗礼》那册书,听到顾万的北方口音,颇为惊讶地抬起头。此刻,顾万恰恰正在向黄所长介绍《X城纪事》。那同样是一部厚实的书,洋洋洒洒,足足四十万字,已过花甲的顾万简直把它当做圣经,不惜花费了将近千元,在网上找了家自制网,印刷了大约十五套。“如果我有钱,会多印几套的,或者找个正规出版社,买个书号自费出版,让大家都知道我侄子;可我一个退休职工,平时依靠退休金生活,哪里有钱去印刷呀。”顾万一边为侄子做着广告,一边轻声解释道。兼任作协常务副主席的黄所长顺手翻看着,试图用生硬而蹩脚的普通话和这位天外来客交流,却彼此不得要领。于是,偶尔经过这里的魏然自然而然就成为他们之间的翻译,自然而然留下了对方的手机号码。此后他们又见了几次面,谈论的都是有关X城的逸事,尤其是那个怪诞才子苏服,以上是他们初次交谈的话题,以下是他们俩某次谈话的记录,其中不泛他俩的想象,因为无论是顾万还是魏然,都没到过缅甸,更没接触过果敢人或者克伦族,所以讲述的内容难免有失偏颇,其中不泛猜测、臆想和夸大的成分,或者其他类似的添油加醋。
  “嗯,他是很有才。”顾万翻开赠送给魏然的《X城纪事》,循着目录找到关于苏服的那页,侧下身子,向魏然凑过去,不禁笑了:“你看,他造的那艘木船,居然连一根铁钉都没用,全都是铆榫结构的,还有能连续抽水的木水车、无土栽培技术。谁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奇思妙想,当然也不知道他的手艺都是跟谁学的。要知道,虽然他自称是顾五车的三大爱徒之一,但实际上他没上过几天学,充其量是高小水平,也就相当于现在小学五六年级,你说他能有多少文化。可人不可貌相,水不可斗量,他的确太有才了。更重要的是,据说他还参加过缅甸克伦族武装,身上受过七处伤,就像他自己说的,要是没受伤,他还不会回来,早就成为上尉连长了。据说,一次和政府军激烈的战斗中,炸弹碎片击中他的头部,让他整整住了半年院,致使他神经受损,疯疯癫癫的,所以他才会退役,返回新镇,重新娶妻生子,组建家庭,却没想到他在新营子的老婆也跑到新镇。那个时候,婚姻法还不完善,户籍制度比较松散,所以也就成就了他的传奇,造成他拥有两个老婆的即成事实。也正是那时候,苏服才开始关注起中国神话这个大题目的,夏天的时候,常常坐在街边,坐在马路牙子上,向一群孩子讲述夸父逐日、精卫填海这些远古神话……”
  “哦,这我倒不知道。”魏然扶了下眼镜,抬头看了顾万一眼。倏忽之间,他猛地有种错觉,觉得这个莫名其妙跑到龙门县城的顾万就是那个苏服的化身。他低头,继续浏览着《X城纪事》里关于苏服的传记,看到那行被一笔带过的文字:鲜有人清楚苏服的知青生活是如何渡过的,只知他十八岁去了新镇的新营子,二十四岁时给家里写信先是讲有几名知青走出X城地区,从北到南穿越整个中国,到达云南边境,拿起武器,成为克伦族武装的一员。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歪下头,端起茶杯,陷入深思,竟然丝毫没听到顾万絮絮叨叨的讲述。“哦,你也从北到南穿越整个中国了!”最终,魏然的视线落到顾万不断翕动的嘴唇上,落到那两片眼镜上,冷丁儿说出这句话,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是呀。”顾万扶下眼镜,谦卑地笑了笑,胸膛里却暗暗涌出某种不可言说的自豪:“不过,我可比不上他。有时,我想,要是再年轻四十岁就好了,那样我也会从云南越境,拿起枪,参加克伦族地方武装,或者到曼尼普尔注2成为一名为自由而战的解放军,就像那个伟大的拉美人切.格瓦拉。后来再一想,就算真的年轻了四十岁,也未必真的会拿起枪走上战场,因为我不是苏服,没有那一腔热血,更重要的是现在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了,不再有革命输出了。”在顾万的想象里,年轻的苏服身穿迷彩,手持一把7.62mm半自动步枪,穿行在缅北的丛山中,指挥几位雇佣兵埋设地雷,默默念诵着那个基督徒武装的理念与口号:和平、民主、人权、平等、自决,孤独地向公路上时隐时现的政府军士兵开枪射击,以期阻挡住异族的入侵。只是,为什么苏服不加入果敢族的地方武装,这倒是一个不解之谜。
  “我见过他一次,也许是因为我年龄小,所以当时觉得他好高大,皮肤又黑,是一种古铜色的皮肤。除了他皮肤的颜色,我还注意到他右手大拇指缺了一大块,别人是三节手指,他却是两截,拇指顶端被浑圆的伤疤取代。”某次,魏然突然谈论起当时的记忆:“当时,他穿件白衬衫,蓝色工装裤,嘴里叼着根大拇指粗的旱烟,走路一晃一晃的,就像喝多了。但我舅妈说他没喝多,只不过他走路就是那个样子,肩膀左右摇摆。走着走着,他突然大喊一声,吓我一跳。片刻之后,我就知道他不是喊,而是豁亮地唱,唱京剧,打渔杀家,或者类似的什么。我之所以认为他唱的是打渔杀家,是因为我舅妈的娘家墙上贴了幅阮小七父女的画像,已经更名为萧恩的老渔夫操着把木桨,摆了个漂亮的姿势,他的女儿萧桂英站在一旁;而靠近窗口的另一张画则是被誉为风中杨柳的杨开惠。据说,当年梅兰芳就扮唱过萧桂英,就连毛主席也喜欢听。当然,他唱的也有可能是沙家浜、红灯记,或者智取威虎山。但我舅妈的妹妹说他唱的是穆桂英挂帅,我想她应该说的对,因为她毕竟了解的多一点。我到新镇那年,她才走出流徙镇监狱,街坊们还视她为放荡的女孩子,指着她的脊梁骨说她不正经。即便是十几年后,她也没能嫁出去,就因为她身上背着女流氓的不耻烙印。听我舅舅说,就在苏服被劫匪枪杀后的次日,2001年7月24日,她走进苏家,默默呈上份子钱,然后匆匆回到家里,倒在床上号啕大哭,还不断嘟嘟囔囔咒骂着,谁都劝不住,甚至连饭都没吃。听说,前两年她病逝了,临死她也不曾嫁出去。在我的印象里,苏服是个怪人,不仅仅是耳闻,还有目睹。我和舅妈哥哥的孩子走在街上,恰恰和他相逢,一位街坊向他打招呼;大概在街坊的眼里,他是个并不危险的人物,而且你想想,一个酱油厂工人能有什么危险?那时你们X城地区的乌里河牌老酱油又香又纯,现在我已经好多年没尝过了。听说,乌里河这个牌子就是苏家的发明,后来成为国营酱油厂,苏家也就没落了。就在那时,和苏服迎面相遇的那一刻,我想到舅妈和她家人的警告,他们再三嘱咐我和虎子不要从后面拍苏服的肩膀,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因为就在苏服刚刚回到新镇时,曾有位街坊开玩笑地拍了下苏服的肩膀,却被他一个背摔,摔断了两根肋骨。虎子,我舅妈哥哥家的孩子不耐烦地答应着,陪我一起走出家门。”
  “我清楚地记得,我们几个孩子围着他,听他讲故事。只是在我印象中他讲述的不是中国古代神话,不是女娲、伏羲和夸父,而是满是硝烟和血渍的现代故事。你知道的,十四五岁的男孩子,都喜欢枪,喜欢血腥和刺激,所以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直到现在回味起来,才想到,他讲的不是故事,而是他的亲身经历。他说丛林生活是一种对生命的摧残,说南方,靠近赤道,根本就没有四季之外,一年365天只有一个季节,闷热而潮湿的夏。长期生活在丛林里,男人们往往将身上的衣裳脱掉,只穿着一缕遮羞布躺在草绿色的吊床上,躲在树荫下,忍受着蚊虫的叮咬,也忍受着皮肤搔痒的痛楚。而那些女人们则在生火做饭,洗衣和护理伤病员。如果不是远处偶尔传来枪声,真的以为这里是和现代社会脱离的世外桃源。苏服告诉我们,他除了新镇这俩老婆,在遥远的南方还有一个老婆,只是他老婆不是颈部套圈的克伦族,而是生活在被1897年2月4日签订的《中英条约》强行割让出去的果敢地区的果敢女人。那个女人,是他做为联络员在滚弄注3认识的。原本,他属于后勤,每天都和形形色色的枪械打交道,根本用不着上前线,但鬼使神差,那两个月他执著地要求到果敢那边,所以为了安抚他这个有技术的人才,上司勉强同意他和另一位克伦人一起到战事频繁的滚弄,借机考察一下那边的武器装备。上司明确地命令那位克伦人一定要保障他的安全,但他知道,其实克伦人不过是监视他的。在滚弄认识的女孩子是个漂亮的果敢女人,虽然个子矮小,嗓门却很大,似乎整个清水河城区都能听到她的叫嚷。走在满是木头老房子的街上,背着那把枪,他回头向她望去。她穿件中国红坎袖长裙,就是类似汉服的那种果敢民族服装。她一手拉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同时大声喝令不远处正坐在树桠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在滚弄,或者其他果敢人聚居区,许多年轻妇女都是如此带孩子的,她们岁数很小就出嫁了,此后就恪守妇道地相夫教子,终老一生。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所以他才会殷勤地挥挥手,继续饶有兴致地观察。而且,因为长久呆在丛林,长期处于战争状态,见到女人他就会兴奋。不过,也许是见过太多背枪男人,她对他不感兴趣。”
  “如果不是那排炮打过来,苏服就会和这个女人擦肩而过。他不清楚炮弹是从哪里发射过来的,海干坝已被彭家声兄弟指挥的人民军占领,整个滚弄都在缅共的控制下。但炮声隆隆,一颗接一颗地落下,天上还盘旋起一架飞机,不断向街巷掷下炸弹。许多木房子都着起火,街面上也陡然拥挤起来,人们惊慌四窜,躲避着死神的追踪。慌乱中,苏服看到那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紧紧抓住红裙女孩的胳膊,躲在房角。苏服急忙大喝一声,让他们往空旷处跑。‘你们傻呀,木头房子很危险的,而且越是房子里就越危险!’嚷着,他抓起她的胳膊,拼命跑动。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远离河边,趴在一处比较宽阔的街道上。似乎就在刹那间,周围的人都跑光了,只剩下他们四个。炮声渐渐远了,红裙女孩站起身,拍了拍七八岁男孩的脑袋,抚了下凌乱的头发,突然清晰地就了句‘谢谢’。苏服怔下神,显然没料到她会讲普通话。要知道,滚弄毕竟不属于中国,果敢人说的是已经走了腔调的云南普通话。和红裙女孩聊过几句,苏服就匆匆奔向8旅旅部,以应付联络员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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