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bet国际官网】【丹枫】水鬼(小说)

2020-02-09 作者:小说   |   浏览(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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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小说,要用魔幻现实主义来写一个理想国和桃花源,要到达那里,先穿过“上河源”,这是一片恐怖、骇人的领域,穿越它,要战胜恐怖、世俗,要做出很多牺牲甚至牺牲生命才能达到理想国。开始吧!
  
  壹
  大荷和小荷,她姐妹俩跟父亲潘水生一起,住在村北很远的青潩河河滩上,那边叫水磨湾的河滩有两间破旧的水磨房。养鱼、鸭、种莲藕。
  磨房在河滩水磨湾的边上,水磨湾有十几亩大,水生承包了种的莲藕。塘里也养鱼,还养鸭子。鸭子由大荷和小荷照看着。
  青潩河,离村很远,逆河而上,过了“羊圈”这个只有五六户人家的小村,便是无村庄更无人烟的很幽远的河源深远处了。很阴森,很紧,很瘆人。只有很少的胆大的人在别人的撺掇下,壮着胆才去过,回来的皆一言不发。越是追问,越闭口不谈,再问,扭头就走,不再照面,更神秘。
  远远望去,一片阴云雾罩,神秘,且不可测,大夏天也能透出寒气来,逼人。人说,那里有水鬼。再详问,个个扭头走了,讳莫如深。不知真假,看着像是真有。
  在村民心里面,羊圈西头的那棵一搂粗的老古树西边是个禁区,再往西,就是很幽远的河源了,没人愿去,更不会有人提及。那棵大树是棵古怪的树,既开枸花结枸桃,也开槡花,结槡椹,还开枣花,结红枣。每一种花朵都很绚丽,飘着醉人的香气。果实,都很丰硕,红紫红紫的,像魔女般妖冶着。却从未有人去摘,任凭熟透后叭叭地自行掉到地上,自生自灭,烂在树下。
  树上有几个“蚂蚁俏”的鸟巢,“蚂蚁俏”“嘎嘎”地叫着,扑楞楞地飞出。树下根处的鸟粪很厚。
  自从村里用上电,安了“遍面”机,水磨早已废弃了,磨车和其他东西也没了踪影,也许淹没于河底?不得而知。
  水生水性好,一个猛子扎到河里,会潜很远,很久,让岸上的小荷不由得憋着气着急得不得了,担心他真像是被水鬼吃了去,再也出不来了一样,心里噗噗的。小荷刚“哇”地大哭起来,在很远的水里,他露出了头,“噗”地像鲸鱼一样吐出水气来,小荷悬怔住了。
  但他从不往西游。只从岸上向西去过一次,那是那年找荷她娘。
  一边的大荷只管轰着鸭子,头也不回。
  大荷十七,小荷六岁。娘,死了。小荷刚满月,那天下暴雨,霹雷火闪的,四周唰唰唰的雨,如雨林一般,一片苍茫。雨点砸在河面上,如滚开的锅,嘟嘟嘟。河水由黑变得泛黄,很黄,很黄。她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眼迷朦着,哆嗦着疯了似地把划着的小船划向了上河源,再也没回来。死了,被水鬼拉入水中淹死了,她不会水。水生说的。
  被水鬼拉入水中淹死的不只荷的娘,算来附近淹死的女人有十几个了。上河源更神秘幽森。
  那东西据说是投水自杀或者意外淹死的人,会徘徊在淹死的地方,变成水鬼,然后在水里耐心地等待,引诱,或者是强迫人落水而死,来当自己的替死鬼。
  水生时常戴个褪掉原色的蓝帽子,帽舌头皱巴巴,帽子顶已经土白,四周脑油浸得油乎乎的。除了夏天,其他三季不离头。下水时有时也会忘记头上还有顶帽子,扎猛子感觉不得劲儿才把它脱了去。这帽子是荷她娘缝的。
  
  贰
  大荷随她娘,很漂亮。已经发育得很好,身材窈窕,头发乌黑,两个奶子翘翘的。
  十五年前,大荷刚一岁时,父亲水生和母亲莲子离开古桥镇,搬到了这里住。
  古桥镇,是个很匪夷所思的地方,除了鸡犬之声相闻外,几乎老死不相往来。人们木然地碰头,见面交流的形式不是说话,而是用眼神,指指、点点头、摇摇头,或者哑然地笑笑。但,农历的三月十五日除外。这一天是本镇的老古茬庙会,庙会在兴国寺的庙前唱大戏,唱三天。而这三天是本镇的狂欢节,镇里人可在这几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有的婚配、交易、交流等等在这几天完成,之后,依然会回归原态。
  年轻的潘水生身强体壮,一身力气,精力旺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那天晚上看夜戏时,他拎起人群里小巧玲珑的莲子,抱到了镇外的东后。
  农历三月,气温正好,麦子地里,冻了一冬的田地开化松软,沙沙的,躺在上面很舒服。
  水生亢奋地喘着粗气,要了莲子,莲子紧张而慌乱得颤抖着,她的声音也变了形,她双手紧紧地抠着水生的双臂,当那一刻到来时,两个人几乎溶化在了一起……
  生米煮成熟饭的两人去找莲子爹。坐在院子里躺椅上喝着铁观音、抽着纸烟的莲子爹,睁开养足精神的眼,上下看了看水生,又看了看莲子,面无表情地伸出一个指头来。水生看看莲子,莲子看看水生,不解其意。
  水生拉上莲子往门外走,一群人拿着棍子向毫无防备的水生打来,扑里扑通,水生的头被打破了,流血了。水生拎着莲子,边打边跑,冲出了人群。
  向外跑了很远,回头看看,没人追赶。回到家里,莲子心疼地用盐水给水生小心地洗洗,抱扎了起来。后来,莲子给水生做了顶帽子,很合适,水生一直戴着。
  一年后,他们搬到了水磨湾住,至今已经十几年了。古桥镇,很少回去。
  大荷爱说爱笑,可自从母亲莲子死后,她变了,再也不多说话了。小荷如当初大荷小时候一样,爱说爱笑。大荷看着妹妹,她在寻找着小时候的自己。
  鸭群“呱呱呱”地叫着,头鸭领着头,惶恐地向大荷这儿跑来,又疑虑地瞪着眼睛向河中看着。大荷抬头沿鸭子的眼神望去,一圈圈涟漪在水中泛起,一个动物在水里游泳,“噗嗵噗嗵”的,像个人形。
  大荷很纳闷,也很惊奇,从来没有人在那片区域游泳,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莫不是水鬼幻化成人形在作怪?
  那个“人”头露出水面,“噗”地吹一口水,头仰起,身子站在水里,在踩水,两支手向岸上挥挥,冲岸上笑笑,露出一口白牙,“喂!哈哈哈!”他在向岸上打招呼。
  大荷这才意怔过来,真是个人,还真够胆大。“近怕鬼,远怕水”,一定是个异乡人。大荷寻着他的手势向远处的的对岸看去,大荷仔细看看,在灌木丛中,一个人撅着白白的腚在那里屙屎。在随后,从里面走出一个和父亲差不多一样年纪的人。那个边提裤子扎束腰带儿,便向河边走来,大声向水中的人喊道:“出来吧,嫑激着了!”
  水中人又扎了几个猛子,才游到对岸,从河中出来。那是个健硕的小伙子,约莫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大荷看到了那人档里黑乎乎的东西,她低下了头,脸红了起来。对岸的人分明没有发现在磨房一侧的她。
  当大荷把手中的东西放到屋子里,出来再向对岸看时,却找不到了人影。大荷往远处用目光寻着,好久,当她回过头时,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已经出现在水磨房前的篱笆院门口。
  
  叁
  两人笑吟吟地向大荷打听附近村庄,一开口,果然是外地口音。大荷还没说话,父亲水生从塘子回来了,与两人接上了头。
  “外乡人吧,来来来,进院再说。”水生推开篱笆棱子门,把两人让到院子内,招呼大荷给外乡人搬凳子。
  大荷看到少年,想到刚才远远看到的那些隐私物,脸不觉红得发烧起来,低着头,不说话,默默地搬过去凳子,又去打开水。
  少年显然不知道自己曾经把黑的红的暴露给她过,水生的热情好客让他们受宠若惊,讨好着,感谢着。少年目光盯着大荷死死地看,水生问他说他都没反应过来。惊呼道:“这小妹妹叫大荷吧,咱们认识啊,你咋不说话啊?你崴住脚是我把你背回来的呀,你忘了?累死我了……”
  大荷好生好奇,她想起来了,她曾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在梦一个人拉着她的手拼命跑,崴了脚,那人背着她跑,她紧紧地贴在那个宽厚的后背上,没了恐怖,很安心的,一摇一晃的,很舒服。
  “你是不是叫水生?”大荷疑惑地瞪大眼睛问道。
  “对着哩!对着哩!”少年的父亲惊奇地回道。
  父亲水生更惊奇了:“嗬!巧了,孩子乖竟然和我对封儿!有缘!有缘!那就叫你小生吧,来打酒吃。”
  初夏的天虽然没有仲夏的浓烈,但却也是非常燥热,但院子里的杨树下,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哗地欢笑着,坐在下面,很是舒服。
  调了莲菜,炸了小鱼,炒了鸭蛋,煮了花生米,四个菜,刚好。喝起。
  外乡人把扁担和绳子、刀、锛等家伙儿拿了过来,他们是收榆树二层皮的。收那做甚?做香,送给寺庙、善男信女。它们最终被插在香炉里化作缕缕青烟和着虔诚的愿谕,送给要敬的各路神明。
  谈好价钱后,他俩配合着,先用锛把老皮打掉,剥开后露出白白的、黏黏的二皮,开始用刀刮。刀是特意找老铁匠打的,长一尺有余,单仞,锋利,两头是把儿。骑在榆树上,嗞嗞嗞,刮起,很流畅。小生最爱干刮二皮,使上巧劲儿,游刃有余,看着长长的二皮打着卷地从树上剥下,是一种享受和满足。
  如此有缘,聊得投机,酒酣耳热,水生留小生父子住下,敞阔的河滩可作为他们收回榆树皮的晒场,一旁的半间小房可住下。
  不会喝酒的小生热力大,浑身燥得慌,他摇摇晃晃地向河边走去,脱下衣服,露出一身的腱子肉,皮肤黝黑,健壮而结实,站在高处,一个优美的弧线“扑通”一声,投入河中,如蛟龙般。
  小荷跟在他后面,在河面中寻了好久,小生在河中间露出了头。
  “好水性!”水生一旁喝道。他在小生身上看到了年轻的自己。“和我年轻时一样。”一旁的小生父已经醉倒,酣睡起来。
  一会儿,小生游上岸来,手里拿着一只小鳖,送给了小荷,小荷高兴地端来个盆子,接住,一边玩去了。
  水生也醉睡了。小生搔搔湿湿的头发,帮大荷劈柴,两个聊起了同一个奇怪而绚丽的梦。
  安置下来,早早睡下,第二天,父子俩挑上扁担,拿上家伙儿,游乡去了。
  初夏的太阳缓缓地升起,青潩河依然不紧不慢地淌着,小鸟啾啾地叫着,或唤伴,或求偶,风吹过,草木抖抖身上的露水,树叶欢快地鼓着掌,迎接今天的太阳……
  大荷赶着鸭子,擓着竹篮子,走了。水生拿上把铁锨,去了塘子。小荷在树下,玩盆里的鳖。
  新的一天,和无数个悄然流逝的昨天一样,又重新开始了。
  
  肆
  小荷用一条小树枝逗着盆子里面的小鳖,小鳖五体缩入鳖甲里面,不肯出头。小荷逗了很久,小鳖依然坚守不出,小荷无计可施。
  小荷有点失望,她看到盘子里面剩下的炒鸭蛋,此时,她灵机一动,拿上一小块投到盆子里。炒鸭蛋的香味在不大的水盆里散开。一会儿,小鳖探出了头,鳖头如蛇头一般,绿豆一般的眼里贼亮贼亮的,多少让小荷有点恐惧。真正让小荷胆战心惊的是,小鳖迅速呑下炒鸭蛋,一个声音从水盆里冒着泡出来:“好吃!”
  小荷环顾四周,没有任何人,而声音分明是从水盆里发出的呀!小荷诧异而惊慌地用旁边厚厚的石板把盆子压上。慌乱地要向外跑去。
  小荷跑到门口,这时,一个老妪背了半袋子粮食,小脚一崴一崴地向水磨房走来。满头白发,银白银白的;上穿一件绣花的对襟上衣,下穿一条束了脚脖子的灯笼裤;脚穿一双精致的绣花鞋;面目慈祥,鹤发而童颜。
  小荷还未从刚才发生的神奇的事中回过神来,惊魂未定地看着老妪。老妪缓缓走到她跟前,说话了:“小妞,开磨吧,来磨面。”
  小荷告诉她,这里早就不磨面了。老妪说,怎么可能,一直都是在这儿磨面的,前几天她才刚来磨过的。
  小荷对于她所说的不知如何回答。只见老妪走到磨房,把袋子放下,出来和小荷聊了起来。小妞呀,你爹水生呢?你姐大荷呢?你妈妈呢?我家住河上源,那个地方好着呢,人人勤劳,家庭和睦,和你一般大的孩子玩得可美了,我老了,那些游戏玩不了了,不过,看着他们玩也挺好。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小荷不知如何回答,呆呆地看着她,这个人似曾相识,却又没有见过,说陌生吧,却感觉非常熟悉。小荷恍如在梦境中。
  少许,老妪起身回到磨房,背出来的分明是一袋面粉!这让小荷更为惊奇。小荷转身就向东边荷塘跑去,小腿撒开了跑,心里蹼蹼地跳着,头上的汗水也模糊了视线。她要去找父亲水生。
  水生躺在荷塘南侧的树荫下休息。小荷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爹爹身边,急急推着爹爹。
  爹爹转身过来,看到面色苍白的小荷,一下把她抱起,用手摸摸小荷的头,又用额头对额头地挨挨她:“发烧了?”
  小荷生气地推开爹爹,语无伦次地向爹爹描述了刚才的诡异事件。爹爹根本不顾她在说些什么。抱上她,向水磨房走去。
  爹爹把小荷放到院子里面竹床上,拿起铲子,交待小荷说要出去挖茅草根回来,煮了让她喝,好退烧。对爹爹的误解小荷很生气,却又无奈。爹爹出去后,小荷小心翼翼地把压在水盆的石板搬开,里面的小鳖却不见了!
  小荷忙跑向竹床,用褥子蒙上头,闭上眼,忐忑地抖着。她十分惊恐,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让她无所适从又不知所措,到底哪个是梦哪个是世界的真实?
  近晌午,大荷回来了,她头顶上戴着个美丽的花环,自己编的,很漂亮,散发着沁脾的香气。

  一
  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一夜,旺财儿早起推开门,看见村庄变成了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迷蒙的双眼被白雪刺得生疼。刀尖儿般凛冽的寒风顺着他宽大的裤管和棉衣下摆钻进了身体里,就像大女儿把冰凉的小手儿放进他的胸膛一样,瞬间透心儿凉。他打了个哆嗦,缩着脖子找了根麻绳系在腰上。又回屋把狗皮帽子戴上,换上笨重破旧的雪地靴,踩着嘎吱嘎吱的过膝白雪去厢房,端了一簸箕草料去隔壁的牛棚喂牛。
  拴在简易牛棚里的大母牛看见他就“哞……哞……哞……”地叫唤起来。声音里透着兴奋与期待。牛的叫声像号角一样扯开了村庄的宁静。家家户户的烟筒里开始陆续冒出了袅袅炊烟。牛棚旁边儿的猪圈里的大肥猪扯着嗓子叫了起来,把两只前蹄儿搭在一米高的墙头上,仰着脖子巴望着外面。它这一叫唤又吵醒了趴在柴草堆里的鸭子。十几只鸭子也呱呱呱地从白雪覆盖的柴垛子里钻了出来,在雪地里一边磕磕绊绊煽动着翅膀一边把旺财围住,张着嘴要吃的。
  旺财一边驱赶着鸭子一边哆哆嗦嗦地往屋里走。刚到门口,娘端着一盆儿冒着热气儿的猪食差点儿跟他撞了个满怀儿,猪食哩哩啦啦洒了娘一身。他连忙接过娘手里的猪食盆去喂猪。他回屋的时候,娘已经用抹布简单清理了棉裤和棉鞋上的污渍。灶台里温着半锅热水,娘佝偻着腰,一边拿水瓢往盆里舀水和棒米面儿,一边吩咐他把菜板上切碎的冻菜叶往盆里加。
  娘说:“我昨晚梦见你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醒来后就发现下了这么大的雪,好兆头啊!你媳妇这两天儿快生了,这胎准是个男娃子”
  旺财一边往灶膛里添棒米秸秆,一边抬头看着娘刀刻一样皱纹遍布的脸上,堆着一抹沧桑的笑容,浑浊的眸子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神采奕奕”的光。花白的头发胡乱地用一根古老的檀木簪子别在脑后,他突然有一种心酸的感觉。娘都这么老了,还这样操劳,都是他当儿子的不孝。
  所谓不孝,不是他和媳妇对娘不好,而是媳妇头两胎生的都是丫头片子。娘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生了丫头长大了都是泼出去的水儿,生的娃儿也是跟着别人家姓,只有生了儿子,才是真正的有后。
  旺才沉重地叹了口气,默默祈祷着媳妇这一胎一定要生个男娃儿。现在,计划生育越来越紧了,村委会的外墙上到处都是白漆刷的醒目标语:计划生育是我国的一项基本国策。人类只有一个地球,必须严格控制人口增长。谁家要想快致富,少生孩子是条路。国事家事计划生育头等事,少生优生幸福生活伴终生。新农村新面貌,生男生女一个样……
  一样个屁!村长还带头儿超生呢!上半年儿村长老婆为了躲避计生办的人来检查,挺着大肚子连夜逃跑了,直到三胎生了儿子才抱回来。计生办的人一看已经瓜熟蒂落了,只好把村长的官儿给撸了,开了五百元的罚款了事儿。要知道五百元可是一个庄户人家一年的收成啊!面对那么大一笔天文数字的罚款,村长眼皮儿都没卡吧一下,把家里唯一的一头母牛牵集市上卖了交了罚款。村长都说,这年头儿,有人就有了一切,攒再多钱也不如攒个喘气的。这才是活财路儿,有了传宗接代的日子过得才有奔头儿。
10bet国际官网,  娘把一盆拌好的鸭子食递给他:“别在这愣着,你去把鸭子喂了,把院子里的雪扫了。”旺财答应着转身走了出去。鸭子们认识他手里的红盆子,一看见他端着红盆子就兴奋地向他围拢过来,抻着长脖子叫得欢实。有几只笨的被雪拌倒在雪堆里,瞬间被雪覆盖了,又立刻滑稽地扑棱着翅膀钻了出来,轱辘着跌在他的脚下。旺财把鸭食盆放下,鸭子就争先恐后的抢食起来,场面跟打仗一样激烈。
  旺财的嘴角扯出一抹笑容,他看见四岁的大女儿朵朵披着红棉袄趴在玻璃窗上用嘴哈着气,几口就把布满白霜的窗玻璃哈出了一个透明的洞,然后就伸出手指顽皮地在玻璃洞上画着圈圈,越画圈越大,不一会儿就露出了她那张胖乎乎的苹果脸儿。他冲女儿笑了笑,开始低头除雪。先用簸箕推出一条雪路,一直推到大门口,再折回来用锹把贴近地皮的一层薄薄的雪除起来扔到墙根下,墙根下立刻就陷进去一条不规则的蜈蚣一样的泥污带。
  正干得起劲的旺财突然一甩手把身后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扒啦倒了,回头看见穿着红棉袄戴着红围巾的大女儿倒在雪堆里冲着他没心没肺地笑。他也笑了,刚张开嘴一股凉风就钻进了嘴里,把他的牙齿冻得生疼。
  他连忙扶起了女儿,一边儿帮她拍掉身上的雪一边哈着气说:“朵朵,快回屋去,外面冷,别冻感冒了。”“我不冷,妈妈说让我帮你除雪,我不回去。”朵朵一边奶声奶气地说一边抬起脸看着她。圆圆的苹果脸上两个小巧的酒窝一说话就若隐若现,大大的眼睛,闪着固执的光。他忍不住伸手在女儿的脸颊上亲昵地掐了一把。
  “好吧,朵朵长大了,知道帮爸爸干活了。他把朵朵的围巾重新围了个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朵朵带着棉手套拿着小铲子在他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胡乱扬着雪。被她扬起的雪花轻盈盈地随风盘旋着,有些雪花俏皮地钻进了旺财的脖领子里。他冷得打了个激灵,回过头亲呢地骂:“小坏蛋,等我揍你!”朵朵扔了小铲子,咯咯笑着跑开了。
  旺才招手叫回朵朵,拿着大铁锹,三下五除二就用雪给她堆了个大雪人儿,用鸭蛋壳贴上胡萝卜片做眼睛,把红色的鸭食盆扣在雪人儿头上当帽子,把女儿的小铲子插在雪人儿身体里当手臂,一个憨态可掬的大雪人儿就诞生了。朵朵围着胖胖的大雪人欢呼雀跃。
  
  二
  娘佝偻着身子站在屋门口喊吃饭。旺财和女儿答应着往屋里跑。刚进屋,他媳妇淑琴就哭天喊地的叫唤肚子疼。旺才娘进屋一看羊水都流出来了,赶紧喊:“旺财,快去村东头请姚婆接生,你媳妇要提前生了。”由于激动,娘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姚婆是村里的土医生,祖传会接生,十里八村的接生都找她。
  旺才深一脚浅一脚地领着姚婆踏着大雪回来的时候,媳妇正在炕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接生婆来了,娘的心放下了,转身出去烧热水,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喃喃自语:“老天保佑我们刘家吧,一定要生个大胖小子啊!这样我们刘家就有后了,我也有脸对旺才他爹交待了……”旺财爹死得早。旺财十一岁那年,旺财爹冬天去跟村里人凿冰窟捕鱼,掉冰窟里淹死了。她就开始守寡了,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娶了妻成了家,现在就盼生个传宗接代的了。
  哇……随着一声清脆的啼哭,姚婆在里间大声喊着:“生了生了!”旺才听见生了喜出望外,抬脚就要往屋里闯。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听姚婆说:“又是个女娃子。”
  他就像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僵在那里了。脚下似有千斤之重,他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了,心里一阵冰冷和绝望。
  娘端着一盆热水在他身后,看见他如同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儿,娘手里的水盆掉在了地上,水花四溅,屋地上冒起腾腾热气。娘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旺才回头望娘,娘脸上的皱纹瞬间垮塌了下去,眼里神采奕奕的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浑浊灰暗的空洞,娘像被抽空了筋骨一样软塌塌地顺着门框溜到地上,瘫成一团。
  他忙跑过来扶住娘,娘老泪纵横的容颜一下子又苍老了很多。她伸着枯树枝一样青筋暴露的手,在空气中划拉了两下,死死地拽住了旺财的衣袖,颤抖着说:“旺才,这个女娃子咱不能留着,必须马上送人。”旺才吓了一跳,伸手捂住了娘的嘴。他胆颤心惊地摇了摇头,就怕媳妇听见娘的话会伤心。
  娘抹了一把老泪,咬着牙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斩钉截铁地说:“旺才,今天这个事儿你必须听娘的!”
  旺才懦弱地蠕动了一下嘴角儿刚想反驳,旺才娘已经决绝地转过身子,麻利地给淑琴冲了一碗红糖水端了进去。娘和姚婆一起走了出来,多给了姚婆五十元接生费,其实就是封口费。
  旺才郁闷地吐出一口浊气,心被厚厚的积雪压得透不过气来。他使劲挤出一抹苦笑,撩开黑底红花的门帘儿走进里屋。媳妇正躺在炕上抹眼泪,被生产的阵痛折磨得精疲力竭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旺才心疼地抓住了媳妇的手,眼泪就流了下来。孩子躺在媳妇身边,被一条崭新的小花被儿包裹得规规矩矩,安静地躺在一边。小家伙儿长得粉雕玉琢,睡得香甜。旺才忍不住用手指碰一下孩子的脸蛋儿,小家伙儿嘴角抽畜一下,似受了惊吓一样张开嘴闭着眼睛哭了起来。媳妇伸手示意他把孩子抱过来,虚弱地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
  娘端着五个刚煮好的鸭蛋和一碗金黄的小米粥走了进来。把东西放在炕桌上,转身对媳妇说:“淑琴,来吃点儿东西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把身体养好了,咱再生一个,下一个一准儿是男娃子。我都找人给旺财算过命了,他这辈子绝对有儿子命的。”娘的语气里温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固执,皱纹密布的脸上有着斩钉截铁的坚决。
  “娘,对不起……我让您……”淑琴端着粥碗眼泪就下来了。她是一个善良朴实的庄户女人,没有什么花花绿绿的心机,从结婚进了这个家门儿,就一心一意地过日子。对婆婆一直毕恭毕敬,平日里婆婆当家,她一直任劳任怨、低眉顺眼的守好媳妇的本分,从不多言多语。
  她娘家嫂子连生了两个男娃子,在她娘面前腰杆儿挺得溜直,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生了儿子就是这个家庭里的功臣。可是她呢?结婚的时候,他爹娘瞧不起家境贫寒的旺才,是她以死相逼非要嫁的。
  她出嫁那天,娘叹着气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儿了。”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还是把一对儿祖母留下的银镯子背着儿媳妇悄悄塞给了她。她的心里暖暖的,觉得娘还是疼她的。
  她渴望也像嫂子一样生两个男娃儿给婆家壮壮人气儿。老公家三代单传人丁单薄,可是,她的肚子不争气,连生了两个丫头片子。旺才和婆婆虽然没有责怪她,但是她这心里还是油煎儿似的愧疚啊!婆婆眼里的失望白雪一样儿明晃晃地刺着她的眼睛,刺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刺得她喘不过气来。
  生二丫头的时候,二胎指标没下来就是超生,被大队计生办罚了二百元,她疼得心惊肉跳的,前几年的二百元可是一个庄户人家儿一年的总收入啊。不交罚款计生办的人就来牵牛、抄家、扒房子,那场面跟土改时贫下中农斗地主一样激烈,谁受得了那份儿折磨和羞辱啊。听说今年超生罚款已经涨到了五百元,真的是越涨越高啊,可是家里除了一头牛一头猪几只鸭子外什么都没有了,拿什么交罚款啊……想到这,淑琴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排山倒海一样向她袭来,她手上的粥碗似有千斤之重,尽管她已经饥肠辘辘,面对着热腾腾的小米粥,却再也没有了咽下去的欲望。泪珠子断了线儿一样掉进了粥碗里。
  旺才娘忙接过媳妇手里的粥碗,满脸慈爱地说:“淑琴别哭,坐月子的女人是不能哭的,要不以后眼睛疼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啊。生了丫头你也不用悲伤,一切有娘顶着呢!”她把粥碗重新递到了淑琴手中。淑琴用手背擦了把泪,听话地端起粥碗开始喝粥。
  旺财和朵朵一人拿起一个鸭蛋剥蛋壳儿,他教女儿在桌角把鸭蛋轻轻一磕就应声碎了,然后放在炕桌上用手压着一滚,把蛋壳全部滚碎,再用手剥皮,整张蛋壳就全部下来了,干净利落。雪白的鸭蛋青儿颤微微地冒着热气儿,嫩得像婴儿的脸蛋儿一样爽滑,旺才把鸭蛋放进媳妇的碗里。朵朵的鸭蛋儿虽然也是按着爸爸的步骤剥的,但是她人小指甲尖,剥出来的却是带着麻子坑儿的。她也学着爸爸的样子把剥好的鸭蛋放进妈妈的碗里。然后眼巴巴地望着妈妈,使劲地咽着口水。
  淑琴把鸭蛋又递给了朵朵:“这个妈妈奖励给朵朵吃吧。”旺才刚想阻止,朵朵却说:“妈妈,那我就留给多多吃吧,她一会儿睡醒了就会饿的。”小小的人儿懂事得让人心疼,旺财和媳妇的眼泪瞬间又下来了。多多是她们的二女儿,今年两岁,生她那天娘说丫头多多,就叫多多吧,就此打住,下一胎一准儿生男娃儿。
  
  三
  三女儿满三天儿的时候,娘关起门儿来跟媳妇谈了半天话。傍晚的时候,姚婆领来了一个穿皮衣外套喇叭裤的中年女人,女人围着厚厚的红色马海毛针织围巾,戴着金丝眼镜,眼睛很漂亮,右眼眉毛里有一颗痣,笑起来温文尔雅。她把五百元塞给淑琴说让买点东西补补身子,抱起女儿就要走。
  淑琴哇的一声哭了,她把陪嫁的银镯子从手腕上撸下来一只塞到女儿的小花被里,又把钱塞到小花被里说:“这钱留给孩子买奶粉吧,镯子是我送孩子唯一的念想了。我只有这个了,求求你替孩子收下吧,这样我心里会好受些。”
  中年女人的眼睛湿润了,她握着淑琴的手说:“大妹子,你放心吧,孩子到了城里就是城里人了,我不生育,一定会待她如亲生。肯定比在你们家享福多了,什么都不会缺着她的。”
  她从见到孩子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儿。她觉得孩子跟她有缘,在她的怀里就安静得像一只小猫儿。
  旺才眼巴巴地看着中年女人抱着孩子上了一辆停在村口的小汽车儿,车门即将关上的时候,他最后看到的是女儿鲜艳的碎花被儿和女人脖子上艳红的围巾,那红分外刺眼,在夕阳的余晖下像一把剔骨刀一样,把他的心剔得鲜血淋漓。他泪眼婆娑地望着小汽车喷着尾气跑远,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留下一团团缭绕的烟雾。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他的目光终于挣断了远去的小汽车,心里咯噔一下,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他疼得捂着心口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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