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10bet国际官网毕福健(小说)

2020-02-09 作者:小说   |   浏览(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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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名毕福健,是老毕希望他儿子健康有福的寓意。他个子不高,柴瘦,灰脸,老像没洗净似的。小脸儿、小眼儿。
  他烟瘾大,一天差不多两包。尽抽劣质低端烟。门口烟酒店的胖子三说他,以前是“五块找,现在是拾不找”。以前有4.5元的香烟,掏出5元,还要找回五毛钱,现在最低价的香烟也得10元钱,所以叫拾不找。
  老毕笑笑,露出满嘴烟黄牙说:“大中华也不是一样冒股气,打发住烟瘾妥了。”
  又拿自己开涮道:“小家儿人家这都不赖。革命小酒日日有,拾不找里天天抽,得劲一时是一天时,两腿一蹬啥都冇。”
  哈哈哈,众人轰笑。
  老毕的工作单位听起来不懒,中国农业银行林颍县支行。
  富庙也有穷和尚,老毕就是富单位一穷职工。就这,还是2000年农行裁员时,老毕装疯卖傻勉强保留住了饭碗。有的说是受了刺激真疯,有的说是大智若愚,假傻。反正疯傻的正是时候。
  裁员过后,老毕不疯傻了,还是好人一个,而且比以前更风趣幽默了,能话儿说不完。
  老毕原在自己老家农行古桥镇基层营业所工作。父亲原是营业所一炊事员。临时工。競競业业,老实肯干。由于没文化,临告老回家也没弄个合同工指标。领导对他的表现看在眼里,很是为他惋惜。基于老老毕的情况,也无能为力。
  好在临告老那年,农行有一批代办员指标。领导们都同情老老毕,一致同意把高中毕业,在家打工的老毕安排了。老老毕千恩万谢。
  农村的孩子好不容易安排了个这么体面的工作,太不容易了。毕福健像老老毕一样,工作认真,踏实能干。不过不是炊事员,是出纳员。
  没多久,即抱得美人归,毕福健与一个初中女同学结婚。她可是他们全学校的校花呀!漂亮自不必说,脾气德性也很好!古桥镇的同龄人都对毕福健羡慕不已!
  心里畅快的毕福健见天乐得合不拢嘴。能话儿即俏皮话天天不断。艺术性很强,骂人还不带脏字。
  在单位。毕福健简直就是个说相声的!
  基层营业所,见天与最基层群众打交道,单位里的骂玩儿也是下里巴人。
  复核员马大嫂,四十多岁,好脾气。呼呼啦呼,爱说爱笑,性格中性。喜欢和男同志开玩笑。
  一次在伙上吃饭,所里改善生活,红烧肘子。毕福健刚夹了一块肘子,不小心掉到桌子上了,被马大嫂养的狸猫叼着跑到她的凳子下面吃起。
  毕福健能话儿来了,他抄起一边的扫帚一语双关地对马大嫂说:“马大嫂,把两大腿叉开翘起来,让我搠它一下。”
  众人轰笑。马大嫂平时就爱骂玩儿,不但没生气,连她也笑呛了。
  信贷主管老刘,五十多岁,快退休了。信贷人员也就是外勤人员,经常往各村跑着收农户小额贷款。
  老刘好卖能,业余时间。一次,老刘谝起了自己新买的自行车:恁都不知道我的自行车有多好,打一次月二四十还饱饱哩,骑着蹓利!
  毕福健说:“你那算好,月二四十天还得再打气。我的自行车,骑半年都不用打气,半年后还得往外放放气,咋了?光撑嘣!”
  马大嫂和出纳小丽笑得前仰后合!
  一年后,老老毕去世。年龄大了,算是喜丧!同事们前去吊唁。吊唁完毕,送同事出来,老刘、马大嫂他们既骂玩儿又佯装劝他道:“别哭了,赶明儿再给你找个爹!”
  毕福健大声地装着哭道:“唉呀!我的爹呀!你不知道呀,他几个都好几个爹哩,我就这一个爹呀!”
  老刘他们又被占到便宜。哈哈地笑起来。
  副主任陈寅龙,平时不苟言笑,一本正经。孤癖,心墨,又聪明绝顶。为了不使自己孤立,有时也和同事骂玩儿。
  一次,陈寅龙与毕福健骂玩儿。陈寅龙说:“不中我掂着我的大家伙你踅,到哪儿我操到哪儿,看你躲到哪儿。”
  毕福健笑笑说:“我踅到你娘大腿中间,看你还敢不敢操,你娘把你那家伙割扔喂狗!嘻嘻嘻。”
  众同事大笑。
  陈寅龙小肚鸡肠,立刻和毕福健翻脸。从此给毕福健记下了仇。
  
  二
  古桥镇有一街皮子,叫陈卯虎,五大三粗,一脸横肉。他是陈寅龙的亲弟弟。寅龙,卯虎,按子、丑、寅、卯起名。上面还有俩哥。亲弟兄四个,仗着弟兄多,在古桥镇可谓一霸。
  陈卯虎绰号“毛虎”,和毕福健也是初中同学。吃喝嫖赌,样样在行。毕福健与他不远不近。但作为在外工作的人员,世面上的应酬和同学间的交往,也不能得罪于他。
  一次同学聚会喝酒,毕福健喝得稍微有点多了。毛虎当着同学的面说:“老同学,你是开银行的,有钱!明天借我一万元钱中不?我急用,给个痛快话!”
  毕福健脑子一冲动,也没考虑毛虎他哥还是副主任哩,也在农行。就吹下大话说:“没问题!明天去单位找我!”
  第二天一早,毛虎和其他同学一起来了。毕福健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喝酒时夸的海口。当着同学的面也不好拒绝,只好去给毛虎取钱。交给毛虎时,单位马大嫂、小丽和毛虎的哥哥陈寅龙都在场。
  一年后。陈寅龙凭着他的聪明劲当上了农行古桥镇营业所的主任。副主任终于扶正了。春风得意,颐指气使!没少怼毕福健,大会小会,点名不点名地批评。毕福健觉得很窝囊,能话儿也少了。
  毛虎狗仗人势,在古桥镇更是飞扬跋扈,无人敢惹。而他也越来越变得胆大妄为。
  出纳员小丽,一个远乡调来的小姑娘。父亲去世早,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文文静静,胆小怕事。毛虎常来营业所玩,一直在追求小丽。碍于陈寅龙的情面,小丽答应先谈着,往后看看再决定。
  毛虎等不及了,一个风高月黑夜,喝点酒的毛虎对她霸王硬上弓了!
  事后,小丽要死不活,在家痛哭。
  陈寅龙和他几个哥哥花钱跑事。又拉上派出所一协警找小丽娘私了。
  这个说:“一个小姑娘,名声传出去多不好,私下解决吧!”
  那个说:“你们谈恋爱,迟早的事……”
  这个说:“毛虎也是一片真心,人有种,是个混家儿,不中就结婚吧。”
  那个说:“谈恋爱的事,也没啥凭据,不能算强奸,赶快结婚也就算了……”
  ……
  毛虎备上厚礼,又叫上街面上的人物去提亲。跪在小丽娘俩面前赌咒发誓往后要对小丽好!
  小丽母亲长叹一声,安慰哭哭啼啼的小丽说:“生米已煮成熟饭……闺女呀!算了,认命吧。跟他结婚吧!”
  小丽在极不情愿下和毛虎结了婚。婚后,毛虎依然如故,两人经常发生战争。战火时常在营业室点燃。
  毕福健他们敢怒不敢言。
  两年后,陈寅龙靠他漯城市行副行长的姨兄霍庆国的关系,又当上了魏昌县行副行长。毕福健他们私下议论说:好人没好报,坏人万万年呀!
  天异常的热,七月正午的太阳像燃烧的火球。大地被炙烤得恹恹的,没了精神。村中的树林、田地里作物也都没精打采,知了在树上不停地叫苦。毕福健家的是个勤快人,她在院子里打洋葱籽。尽管毕福健曾不止一次地心疼地说她不让她干。
  天实在是热。她粉红的短袖因汗而贴在了身上,更加凸现她少妇的成熟与妖娆。
  毛虎和几个赖货喝完啤酒,决定去镇西颍河游泳。路过毕福健的院子。从院墙的缝隙,他们看到了让人着迷的“校花”。实在太让人把控不住,他们借着酒劲嬉皮笑脸地进了没有锁门的院子。
  毛虎故意夸张地装作乞丐的样子说:“大嫂,寻口水喝吧,可怜可怜男(难)人吧……”
  一看是他,“校花”厌烦地说:“别在那装神弄鬼了,快滚你……”
  毛虎有点尴尬,众人笑着,他故作姿态地说:“真的讨水喝呀!”
  “校花”为了打发他们快走,只好转身弯腰去水缸给他取水。毛虎趁机在她性感的屁股上摸了起来。众人更是淫笑。
  “校花”回过头,她杏眼圆睁,不怒自威,大骂道:“毛虎!你可是福健的同学呀!”
  毛虎自知没趣,领头没意思地走了,边走边说着“不使玩儿!不使玩儿,哈哈哈。”
  “校花”气得坐在椅子上哭了起来。
  毕福健下班回到家里。看到老婆在那里哭哭啼啼。毕福健着急地寻问道:“你到底是咋了?急死人了!”
  从老婆嘴里了解到,是毛虎调戏了她。
  毕福健一听大怒:好个毛虎呀,朋友妻不可欺!上次借我两万元钱至今没还,今天又欺负我老婆!是可忍孰不可忍!毕福健冲将出去要找毛虎玩命。
  老婆拽劝他也是劝自己道:“好鞋不踩他臭屎,不要给他拼命,合不上,毛虎也没太过分,钱要过来再说……”
  毕福健冷静想想也是。即刻找毛虎要账。
  从颍河游泳回来,虽是太阳已经西坠,将近傍晚,但,天依然很热。
   毛虎家住营业所隔壁。在营业所大门口旁边,毕福健刚好遇上了毛虎。正和他的狐朋狗友在打牌。
  毛虎手气不好,一会儿输掉几百元钱。黑子笑笑说:“拿钱!拿钱!”
  毛虎吐口口水骂骂咧咧地说:“呸!靠!今天手真臭!”
  黑子又笑说:“你摸人家毕福健老婆的屁股,一手的骚气,能赢?”
  毛虎也淫笑着拍着他光着的大肚子说:“别说,毕福健老婆不愧是校花,那屁股摸着真得劲!改天再找机会日一下才爽哩!哈哈哈!”
10bet国际官网,  众人轰笑。这一切刚好被赶来的毕福健听到。
  毕福健气得声音变了调,他沉着脸说:“毛虎!借我的钱三年了吧,不张口你还不着还呀!拿钱来!”
  毛虎正在输钱,一听气坏了,头也不回地骂骂咧咧道:“球!不是老子不赢钱!早就有催帐鬼在背地里念叼我!老子从来没有借人钱?你还干银行哩,拿借条来!”
  毕福健气得浑身颤抖,当时碍于情面,确实没让他打借条儿。现在他竟赖起账来。老婆交待的他全忘了,他怒不可遏,本来的灰脸因气而发青,嘴唇发紫,恼怒地攥紧发抖的拳头,冲上前去就是一拳。
  两人打将起来。毛虎五大三粗,毕福健身材瘦小。最终毕福健吃了大亏!后在旁人的拉劝下,才算止住。
  之后多次,毕福健鼓足勇气找他要账,都被毛虎无礼顶回,并当着众人的面反骂他诬陷好人。常常把毕福健气得咬牙切齿,又无奈他何。爱人劝毕福健,算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要沾他就行了。毕福健恼得不知在心里把这个恶棍杀死了多少回!
  小丽实在无法忍受毛虎那一身坏毛病。两人闹离婚了。
  
  三
  上个世纪,金融系统的安全保卫工作,在人防方面抓得很严,毕竟技防科技水平没有今天发达。当然,既是人防,自然就有主观人情、面子因素在里面了。
  基层营业所的营业室,在安全防范措施上一般是这样的:前后门各两道防护,柜台前面是钢管网和防弹玻璃。室内有报警器,狼牙棒,金库里面配有步枪……
  人防有人防的好处和不足。一般营业所工作人员家属,只要在外面一叫,内勤人员就会给他们打开营业室门,进入营业室办业务或不忙时聊会儿天。
  毛虎就经常进入营业室内,他和小丽两人的婚姻战争在营业室里展开。常常是让小丽气得没法工作,伏案痛哭。
  经过长达一年半的战斗,小丽惨胜,最终离婚。代价是她付他损失费15万元!毕福健他们说,简直没有天理!好在脱离苦海,小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毛虎当天就向小丽催要他的“分手费”。小丽借毕福健、马大嫂两人各1万元,加上自己手里的3万元,先给了他5万。算是把胡搅蛮缠的毛虎打发走了。临走时毛虎恶狠狠地说:“三天之内,老子来拿下余的10万元!”
  小丽已经没有钱了,她伏案大哭,大家好劝才劝住了她。
  离婚时,小丽娘劝小丽将就着过吧,小丽伏在她娘怀里抽泣着说:“妈呀!你不知道呀,他不光是吃喝嫖赌,现在还吸毒呀!”又掀起自己的内衣,让母亲看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体伤说:“他人高马大,又经常家庭暴力!我一天也不和他过了!”
  母亲看着女儿身上的伤疤,娘儿俩抱头痛哭。离婚!
  这一段毕福健的心情也非常不好,能话儿渐渐也少了许多。因为这两年为整体上市作准备,中国农业银行是继其他三大行,最后一个准备整体上市的国有银行。上万亿的不良贷款打包剥离给长城资产管理公司,全国五十多万员工要下岗分流三十至四十万人。
  其他营业网点陆陆续续都在撤销。下岗员工要么买断工龄,要么先去资产管理公司,暂时清收不良贷款,之后去留再做决定。
  眼看自己引以为荣的银行工作就不保了,毕福健哪还有什么能话儿?只剩唉声叹气了。他在苦思冥想,怎样才能保住饭碗?
  今天上午一早,县行行长和人事科科长来营业所给大家召开临时会议,传达上级《关于撤销古桥营业所营业网点和裁员减人的实施办法》。毕福健心里只想放声大哭。散会后,大家一言不发、心不在焉地去上班了。每个人心里都汹涌澎湃。
  这两年的毛虎和魏昌县的狐朋狗友染上了毒瘾。如果不是筹措毒资,他是不会和小丽离婚的。
  这几天,外勤老刘一直在县行学习新的贷款的“五级分类”管理办法,没在所里上班。对于小丽离婚,他根本不知情。
  将近中午下班时间。毛虎和他的姘头吸完毒兴奋异常。两人苟合后,毛虎想起要找小丽要那10万元钱来。他提起裤子,腾云驾雾般来到营业室。

“你快吃吧,娘,从见面到现在,你还一口饭都没吃呢。”

天亮了,林惠花在梦中一惊,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高铁已经到站了。

是啊,怎么能待得长呢。老旧的三间破土房,稍微下场大点的雨,都担心害怕着被冲倒。还有两个吱哇乱叫的孩子,天天张着嘴要吃要喝,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供得起。

三冬带着林惠花七拐八拐穿过半个城,最后在城郊的一所立交桥下找到了他和毕三节曾经的“家”。

破破烂烂的纸片,歪七扭八的字迹,林惠花哆嗦着看完,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阳光晴好的下午,忙完一切,林惠花坐在迎门处的台阶上,觑着眼望向村西的旷野,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这个娃,和她什么关系?

城郊的驴肉火烧店,五块钱一个的驴肉火烧,三冬一气儿吃了六个。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林惠花的眼渐渐模糊起来。

也是啊,他从小一直跟着毕三节,哪像她家里那俩娃啊,小小年纪早就没了爹,即便想要随,又能怎么随。

“你是他什么人?”

而害了她一辈子的那个该死的,此刻沉睡村西的旷野中,啥都不操心,啥都不知道了。

从接到那个电话起,林惠花就傻了。

“嗯,我和爹一直住在这里,虽然有点冷,可只要不下雨,还是挺舒服的。”

房子盖好了,林惠花开始四处托人给大冬说媳妇,看着她四里八村地跑着张罗的背影,村里人开始相信,这个女人这辈子是要在毕家庄扎根了。

“早晨公安领我吃了小米饭和驴肉火烧,那驴肉火烧,可真香。”说到这里,三冬咕咚吞一口口水,转而又充满希翼地看着林惠花:“娘,公安说把我送去的那个什么院,里面是不是也会有驴肉火烧吃?”

去太平间的时候,公安告诉林惠花,如果今天下午她再不到,尸体就会被火化处理了。

在林惠花心中,大冬二冬一直都是可怜的娃,可现在,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崽,比大冬二冬更可怜——他们没了爹毕竟还有娘,三冬呢,除了这一身破衣裳,什么都没有。

可惜的是,林惠花这辈子算是明珠暗投了。

知道了毕三节的死讯,老毕家族里的老一辈儿都凑到林惠花家中来了。

林惠花锥子一样盯着那个才刚屁点大居然就会撒谎的娃,恨恨地想,真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么小的娃,瞎话说起来眼都不带眨的。

被锄头凿懵了的毕三节兔子一样撒腿就跑,看着那个破落男人四蹄撩开的背影,林惠花跳着脚的骂:“有种你就别回来,再回来老娘还是和你没完。”

法院会判?找不到另外那个人,如何判?

捏着响着长长忙音的手机,林惠花噗通一下坐在炕沿上,阳春三月的房间里,暖气虽然还烫手的热着,可是她却冷得直打哆嗦。

4

林惠花意醉神迷地抱紧从此要终生依靠的男人,嗯,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他待她好。

梦开始之前,她还枝繁叶茂地葳蕤在青春年少的好年华里。一眨眼的时间,整个人就老成了这个样子。

林惠花一个激灵,浑身上下跟过了电一样哆嗦了一下。

从接回毕三节的骨灰到现在,两个月过去了。

抱持了这样的念头,没用别人催,第二天天没亮,林惠花就出发了。

看着三冬熟练地在桥洞子里东翻西翻,林惠花忽然动了恻隐之心:“你饿没?”

再者,别人的男人死在外地,需要人陪那是婆娘伤心得要死要活怕出什么意外。林惠花可没这个担心,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风里来雨里去,有什么扛不起来的。再说,她压根就不伤心。没有伤心,只有恨,而那股子从心底里长出来的葱茏的恨,好像一根擎天柱,支撑得瘦小枯干的她愈发有了那么一把子说不出的力量。

这个该死的,怎么可以就这么便便宜宜的死掉呢!

没人知道林惠花是怎么度过的这十年漫长岁月,人们看到的只是她黧黑粗糙的面容一天天地苍老下去,人们记得的只是,孩子没有长起来那几年,每到秋收,大冬和二冬都会哭着到村里来央求乡邻去地里帮着把累昏过去的林惠花抬回家。

哆嗦着坐在炕沿上,林惠花的耳朵里忽然钻进来一种奇怪的声响,呜呜……呜呜,好像一头兽被关在密不透风的箱子里,压抑不住的嘶吼。她吃了一吓,四处看看,抬脸的瞬间看见对面的镜子里,赫然一张扭曲的泪痕斑驳的夸张变形的脸。

“这个孩子,是和毕三节一起发现的,他说毕三节是他爸……”

毕三节竟然从此就真的没有再回来。

想到这里,林惠花更恨毕三节了,都是他做的孽,都是做的孽啊……

林惠花将头扭向桥洞子外面,几十米外的一株迎春已经绽出了鹅黄的花蕾,可扑到桥洞子来的风,还是刀子一样的冷啊。

她恨死了他,不但这辈子恨,下辈子也忘不掉。说着是满满的恨,奇怪的是,心里却又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近十年从未有过的舒展——原来,在那个坏种心里,她还是有着金子一样善良的女人。

“那就去找他。”

“……出门第三年有了三冬,三冬不满周岁,我染上了慢性病,那个婆娘,招呼都没打就走掉了。这些年,我做梦都盼着回家,我想你,想大冬,想二冬,可是,混到这步田地,那个家,不能再要我了。如果不是三冬,我早就活不到今天了,一想到这辈子我已经辜负了大冬和二冬,就觉得就是死皮赖脸也要在这个世上活下去啊……这两天全身疼得厉害,我知道自己也许过不了几天了,惠花,我死之后,你必然会来,到那个时候,希望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地领回三冬吧……如果实在不想,就求你带这个可怜的没爹没娘的孩子吃顿饱饭吧,自从我爬不起来,三冬已经好久没吃一顿饱饭了……这辈子我是着着实实地欠了你,欠了孩子们,下辈子,下辈子让我当牛做马的报答你们吧……”

林惠花差点背过气去。

毕三节还在,那个该死的还没有变成灰!想到这里,两顿饭没吃的林惠花一下子来了力气,老天有眼,她还能够狠狠地踹上那个早就该死的几脚。

无论怎么说,先带这孩子去吃顿饱饭。想到这里,她把已经冰冷的骨灰盒放进手提袋里,又将手心里那张破破烂烂的纸片,叠几叠,掖到贴身坎肩的内兜里。

因为赌钱,林惠花和毕三节打了无数的架,打着打着,夫妻感情就像浸了水又被棒槌反复捶打的棉被,一点点的薄了、板了、硬了。没有了感情上的忌惮,毕三节愈发的有恃无恐,没过几年,就混成了村上有名的破落户。饶是如此,林惠花也没想过离婚,谁知,毕三节却出了轨,他和村西头老刘头刚在四川领来的小媳妇“好”上了。

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毕三节被林惠花打出去的第三天,有人在镇上的汽车站看到他和老刘头的媳妇一前一后的上了长途车,毕三节空荡荡的手里什么都没有,老刘头的媳妇,挽着一个硕大的包裹。

抹一把模模糊糊的眼睛,林惠花看到,三冬兜着一双小脏手,正巴结讨好地将一只驴肉火烧递过来。

10

只有二冬,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看见妈妈恨恨地在手机上摁那串早已经成了空号不知多久的号码,一边摁,一边破口大骂着爹的名字。

林惠花做梦也没想到,毕三节还给她留了遗言。

看着三冬杵到面前的那只娇嫩的野花,林惠花一个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时候,她和毕三节还恩爱着,某个傍晚,他下地归来,也这样笑嘻嘻着将一朵这样的小花伸到了她的面前。

他们的意见很一致,无论毕三节犯过什么错,他到底是毕家庄的人,所以,接回来入土为安,才是正事。

“我爹是毕三节。”娃湿淋淋着两只大眼睛抬起头,又猛地来一句:“我爹说,我娘叫林惠花。”

林惠花抱了骨灰大踏步走,跟屁虫一样的鼻涕虫娃,亦步亦趋地黏过来,如果不是当着公安,林惠花真是踹他两脚的心都有了。

看着那个脏娃把鼻涕口水蹭到自己腿上,林惠花真是要气疯了。

每做一回这样的梦,林惠花就觉得一把又一把的力气从骨头缝里蹭蹭地钻出来。四十四岁,其实不算老,但多年的操劳让这个瘦小的女人早早累出了一身的伤,虽然表面上她依然风风火火地奔命在热火朝天的生活中,实际上,几乎每个夜里,她都能听到关节与关节之间那种带有陈伤旧痛的神经性的呻吟。

“娘,你也吃啊。”正想着,嘴边忽然捅过一只火烧来。

娘家人鼓动林惠花继续找毕三节,林惠花却好像死了心,仗着年轻有把子力气,她更卖命地开始奔波起来。一年四季的庄稼,石灰厂的零工,前几年,还养过一阵子的小尾寒羊,看似艰难的日子实际上是经不起这般折腾的,更何况,心疼妈妈的大冬,十五岁初中毕业就主动辍学去南方打工了。到去年,林惠花终于彻底告别了住了十几年的似乎一根手指头就能捅倒的破旧老屋,在村东的宅基地上,盖起了三上三下的一座双层楼房。

高铁开得飞一样快。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鲜有人再提起毕三节。

3

可是,眼前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二冬。想到这里,林惠花的心又一下子硬下来,扭头看向窗外,窗外刚刚一直陪着她的那个公安,正和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没有人能告诉林惠花。村里人知道的只是,这个女人,也许在这里待不长了。

林惠花一回头,紧赶慢赶的三冬差点刹不住车撞到她身上。

天亮了。

林惠花费了好大劲儿才掰开那个铁盒子,零零碎碎的几张钞票,凑起来不过十几块钱,零碎的钞票下面,是一张破破烂烂的纸片。

“娘,这是我在放学路上采的一朵小花儿。”

生活却并不像林惠花想得那么简单,随着大冬二冬的出生,本来捉衿见肘的日子愈发紧巴了,要命的是,这个时候毕三节又染上了赌钱的恶习。一年忙到头,有限的一点家用,到了牌桌上几把儿就兜进去了。

她其实不想和公安多说什么的,但到了这个时候,她不得不把那段家丑抖搂了出来。

太平间临近,公安顺手指一指,林惠花哆嗦着走近,门还没推开,猛然听到有幼嗓的哭泣一声连着一声的此起彼伏。

听到这句话,林惠花心里又一顿,这个小崽,比大冬二冬都更随毕三节那个该死的。

叫三冬的娃期期艾艾地偷偷瞥过来,“我……我……”地吭哧半天,一句囫囵话没说出来,忽然用那双小脏手蒙住脸,呜呜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含混不清地喊“爸爸……爸爸,你干嘛不要我了啊。”

毕三节死了!

林惠花一把捂住了嘴,她为什么要哭,她为什么要哭得好像一头被木头箱子锁起来的野兽。

这一年,她三十四岁,大冬8岁,二冬4岁。

无数次,林惠花在梦里都这样的傲娇过,每一场梦里,毕三节都灰头土脸的好像一条落水狗那样匍匐在她脚下,呜呜大哭着死皮赖脸地请求着她和孩子的原谅。原谅?哼,怎么可能,做梦都别想。

大家等着林惠花离开。一天两天三天的沉寂之后,断了烟火的那三间破土房上,又冒起了炊烟。

林惠花抬眼看着进门的那个娃,依稀的斜阳影子下,两个月前还瘦脚伶仃得那么可怜的孩子,现在居然胖了一圈也白了一层。

林惠花的眼里,止不住的涌起了一阵水雾。

林惠花完全懵了。

林惠花心底倏地一软,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居然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二冬,被外面的孩子欺负了,回到家,也是这样双手捂着脏兮兮的脸,哭着要找毕三节。

“我……我是他老婆。”艰难的吐出这个词,林惠花心就像突然被谁抓了一把一样,她是毕三节的老婆么?也是,虽然十年没有见过一次面,但离婚证没扯,她就是他名义上的老婆。

不对,肯定是公安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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