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老了,我们干什么(小小说)

2019-10-20 作者:小说   |   浏览(198)

当有人问老唐,老了干什么?他一时之间语塞了。说真的,他还从没有考虑过自己老了以后的事儿。他眨巴眨巴眼睛说: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这样一句不搭关系的话,让老唐陷入思考之中。老唐再有半年就退休了,该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了。老唐坐了一辈子机关,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也没做过什么大事儿,可也过得很自在。上至领导下至同事,都敬他老唐三分。说真的,老唐活得挺有滋有味儿的,有时甚至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不要轰轰烈烈的人生,也不要苟且残喘的生活,他只想做个小人物,做个默默无闻平平淡淡的小人物,他就喜欢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
  老唐这个人没什么野心,他很知足自己生活的现状,不争不抢,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不是很好吗?每个人都想当领导,这是最不现实的,也是不可能的。无论到什么朝代什么年代,做官的永远都是少数人。他看到别人为了一官半职,请客送礼,认干爹,认干妈,他可做不出这样低俗的事情,自己亲爹亲妈还没好好孝敬呢,干爹干妈又算什么?不就是看到人家手里的权力,一句话就可以让自己鸡犬升天嘛。他觉得像这样的人,道德品质一定有问题,他要是领导也一定不会提拔这样的人上位。他就想把自己份内的工作干好了,对得起拿的那份工资,不愧心就行了,他可不想把自己的人格贱卖了。
  老唐挺讨厌老婆这个女人,和自己过一辈子了,就是不了解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总是拿他和别人比,你看看人家某某,三十多岁就正科级了,再过几年,人家就飞黄腾达了。看看你,马上都快退休了,还是个副科,你怎么还好意思活着。比就比吧,还恶语伤人,真是太过分了。人活一辈子不仅仅为了当官,还有很多值得做的事情,他一看到老婆那张扭曲的面孔,就一肚子的鸟气,说话还非常刁钻刻薄,就好像他是她的儿子似的,就是她的儿子也没管教得那么样子呀。简直就不把他当人,在家里他就是老婆的那盘小菜儿,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年轻的时候,要不是怕隔壁邻居笑话,单位里的流言蜚语,影响自己的声誉,他非得和这个女人离婚不可。那时,老唐很在乎自己的声誉,宁可打碎了牙连血带肉吞下去,也不会给谁说的。虽说他不想当什么官,可是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不能把自己搞得臭名远扬。他忍受这个女人大半辈子了,再也不想忍受了。老唐想好了,退休了,就和这个女人离婚,过自己自由自在的生活。老唐一改往日沉默寡言的习惯,回到家里无缘无故发脾气,无缘无故找老婆茬儿吵架。老婆却不搭理他,瞥他一眼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把他发的脾气当成了耳旁风似的。自己发过几次火,并未引起家庭战争,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吵架总要个吵得对象,他自己又摔又砸的,没人接他的茬儿,老婆还拿着扫帚把砸碎的杯子扫了。
  老婆早几年就退休了,除了早晚跳跳广场舞,就守在家里忙家务。老唐找了几次茬儿,没有什么结果,自己也就蔫茄子了。隔了一些日子,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搅得老婆也睡不着,老婆就爬起来说:老头子,咱俩聊一会天呗。
  老唐没说话,他觉得老婆这种女人说不了什么好话,但是他还等着,想听听老婆到底想说啥。老婆说:前些天,你又吵又闹的,是不是想和我离婚呀?
  老唐像被电击了一样,突然从床上弹坐了起来,瞪着一双青蛙眼睛,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你那点心事我还看不出来。老婆撇了一下嘴说:不就是想报复我呗,嫌我年轻的事候总和你吵,现在退休了,就想把我一脚踹了,自己过安静的日子。
  老婆的话,一下子就揭穿了老唐的预谋,感觉自己就像赤身裸体站在那里,像跳梁小丑一样表演着。他还觉得老婆这个女人还真不是个凡人,他心里想什么都知道,他觉得自己脸上有些挂不住彩了。他依然强辩着说:胡说,我才不是这样想的呢,是你瞎猜的。
  我们都老了,还有闲心思瞎折腾吗?老婆说:我们是该想想了,老了,我们干什么。年轻时,我们都为了工作孩子了,老了,我可不想像等死虫一样等死,我们的干点自己喜欢干,愿意干的事情。你说呢,老头子?
  干什么呢?老唐说:旅游太没劲儿了,到处是闹闹哄哄的,还不够闹心的。
  别着急,反正你退休还有半年时间,慢慢想。老婆说。
  半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老唐也退休了。老婆问老唐:想好了没有?退休了我们干什么?
  想好了。老唐说:种树去。
  什么?老婆赶紧伸手摸了摸老唐的额头说:没发烧呀。
  我就想你干不了这事儿。老唐说:打牌下棋我不会,你也只会跳跳广场舞,那我们干什么?我想了好久了,回老家包上一些荒山,种种树,开垦一些荒地,养些小鸡小鸭,吃自己种的蔬菜多有意思。
  说着,老唐一脸陶醉的样子说:我们老家空气可新鲜了,你去了,我保你能活九十九。
  我才不活那么大呢,活一天就要活出生命的质量,天天躺在床上让人伺候着还不如死了。
  没关系,你躺在床上,我伺候你。老唐说。

唐局长快退休了,上级领导打来电话特别交待要物色好接班人,关键是品行要端正,有才还要有德。要对党和组织负责。他坐在办公室想着:小李和老董都是他的得力干将,是他的左膀右臂。他俩在科长的位置上干了许多年,都小有业绩。小李年轻点,脑子活,善交际和言谈,处事果断。老董年纪稍大点,办事稳重,业务精通。这么些年来他俩也没有啥劣迹,品行都很端正,到底选谁接任他的工作呢?
  唐局长即将退休的事在机关大院传的沸沸扬扬。有人看好小李,说他年富力强,能言善道。有人看好老董,说他办事老辣,体恤下属。各抒己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唐局长看在眼里还真左右为难。公正,公平的提拔关系重大啊!这件事上级领导非常重视,再三叮嘱。不要在自己临退休办了件糊涂的事。一来对不起党对他多年的培养和信任,二来也对不住在他身边工作多年的两个同志,可怎么考察他俩的人品呢?
  回到家,吃完饭。“怎么办?”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
  “老唐,你有什么心事?快退休的人了,别犯错误,坏了你的英明。”他的老婆提醒着。
  “我一辈之清清白白,犯哪门子错误,真是的。”
  “你有什么心事,我帮你参考,参考。”他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篇。
  “这好办呀,你装病,谁对你关心,谁的品行就好。”
  “真是妇道人家,我装病他俩肯定都会来探望。”
  “那你就装犯了错误,看谁会疏远你。”
  “这更不行,万一假戏真做,机关大院里的同志还信以为真,我找谁说理去。”
  “这不行,那不行,你自己想办法。”
  她说完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去了。电视里播着川戏,舞台戏里的演员正在耍枪弄棒,乐器叮叮咣咣地响着。唐局长哪有心情,抽着香烟在客厅走来走去。“老唐,别晃来晃去,闪得我眼晕,过来看川戏,挺好看的。”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唐,别一惊一乍的,你都魔怔了,过来看川戏。”老唐笑眯眯地走过去陪着老婆看电视。
  小李走到唐局长办公室,毕恭毕敬地说:“唐局长,今天晚上是我的生日,约了几个同事,我想请你赏个光,不知您有没有空?”
  唐局长放下手中的笔,乐呵呵地:“有空,一定去,不过我提个建议,别去大饭店,随便找个小餐馆坐坐就行,要注意影响。”
  “是,是,是,还是领导想得周到,原则性强。”小李答应着。
  傍晚六点,大家都在一个普通的小餐馆等着唐局长的光临。一个衣衫不整的老人佝偻着背,拿着碗,拄着拐,走到饭桌前乞讨。“小伙子,行个好。我一天没吃饭了。”
  小李有些不耐烦:“快走开。”
  “小伙子,给点钱吧。”老人又怏求着。小李起身,把老人撵走。过了一阵子,唐局长来了。
  又过了些天。“局长,我家那口子非要我请你去我家吃个便饭,说这么些年来,感谢你对我的关照,你如果有时间就到我家吃顿饭吧,没有空就算了。”老董在唐局长办公室约他到家中吃饭。唐局长答应了。
  老董和妻子早已把菜烧好,在院子里耐心地等着唐局长。忽然听见院门外“扑通”一声,好像有人摔倒。老董出门一看,一位老汉正躺在地上呻吟。他把老人扶起:“大爷,你没事吧?要不去医院看看。”老汉点着头,答谢着老董走了。不一会儿,唐局长风光满面地来了。
  上面的任命书终于下来了。唐局长在会议室宣布名单:经过组织慎重考虑和观察,决定任命董科长接我的班。结果刚宣布,会议室里炸了锅。许多人都看好小李,为什么他没选上?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
  “静一静,上级领导是根据他俩人品来提拔的。”有位胆大的同志举手问:“唐局长,上面是怎么知道他俩人品的?他俩人品都不错。”
  唐局长乐呵呵地说:“的确,上面是不清楚,可我实地考察过,演技还过得去。”大家还是不解。只有小李和老董他们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唐局长不说是顾及了大家的面子,合情合理,公平,公正,却不能公开事情真相。
  这年月,面子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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