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bet国际官网:犯罪现场 蝴蝶与棋 苏童

2019-11-30 作者:小说   |   浏览(102)

10bet国际官网,启东有一天满头大汗地闯到莫医生家,说他祖母死了。启东拉起圆领衫的下摆在额角和鼻子上胡乱地棕着,。露出一个浑圆的食物过剩的肚子,“我祖母死了!”启东一连说了三遍,说到第三遍时他已经不再结结巴巴,他的目光绕过莫医生和他手里的书,像一束探照灯的灯光照亮了橱柜上的那堆东西:听诊器、血压计、红十字药箱和一只异常光滑而洁净的铝盒。莫医生没有留意启东的目光,他一边穿上白大褂一边说,“什么时候死的?启东说,”刚刚死的,莫医生你于嘛把针筒藏在饭盒里?“莫医生这时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的脚步停在橱柜旁边,”已经死了?“莫医生皱着眉说,”死了我去有什么用?你叫我去干什么?“启东咽了一下唾沫,脖子扭来扭去的,”我没说她死了,也许,也许她还没死透呢。“他偷偷地瞄了莫医生一眼,又说,”你是医生嘛,不找你找谁?“你知道莫医生那个人的,他是个古道热肠的好心人,虽然他的医术囿限于治疗感冒惊风一类的病症,但只要你求助于他,他总是一丝不苟地把你的嘴用木片撬开,把听诊器按在你胸口,听你的心是如何跳动的,我们街上不知有多少人的心跳声被莫医生听过。所以那天莫医生照例拿起听诊器塞在口袋。”去了也不一定有用,“莫医主说,”可不去也不行,都是街坊邻居嘛,“莫医生随手拉上门走到街上,走了几步突然发现启东不见了,他想启东应该在前面带路的,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人影了呢?他高声喊了几声,没听见启东的回应,倒是几个妇女满脸堆笑地跟他打招呼,莫医生柔声应酬着,一边大步流星地朝街东走,他心里想启东肯定先跑回家去了,病人的亲属们跑起来都像一阵风,这没什么奇怪,莫医生一边走一边又想起启东的祖母,那个眉毛上长了三颗痣的老妇人,几天前还看见她提着一篮腌菜在街上走呢,怎么突然就不行了?莫医生对这件事突然有点疑惑,但你知道莫医生那个人,救死扶伤是他的最高信条,有人在奄奄一息地等他,他不容许自己产生这样那样的疑惑。在通往启东家的路上,莫医生预先设想了老妇人的病症,他猜那肯定是脑溢血,肯定是脑溢血。莫医生不知道他随手把启东反锁在家里了。我们至今难以确定那天的事是一次意外,还是谁蓄谋已久的计划。让人哭笑不得的主要是启东,莫医生拉门的时候他一声不吭,鬼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启东愿意被反锁在莫医生的家里。门被拉上后光线突然暗了下去,启东的心随着撞门声怦然一跳,然后它也渐渐地沉到一种奇妙的幽暗中去了。启东张大了嘴,呼呼地喘着粗气,他闻到一股酒精或者乙醚的气味,有点刺鼻,但也令人警醒,眼前的处境酷似某个梦境的翻版,启东只是记不清什么时候做过这个梦了,许可以想像他当时脸上的表情,一个间谍潜入敌方的档案库该是什么样子?启东就是那样,他握住一支假想中的手枪,朝屋子的门窗瞄准着,一步步往橱柜那儿退去。启东打开了橱柜上的那只铝盒,不出所料,盒子里装着整套的注射用品:三个针筒,七八个针头,二瓶普鲁卡因还有一堆药棉。启东先是抓起针筒往口袋里塞,转念一想他为什么不连盒子一起拿走呢,启东想把铝盒往口袋里塞,但口袋太大小了,塞不进去,一着急就把口袋撕扯坏了。启东抓着铝盒在莫医生家里徘徊,他在假想莫医生失去了这只铝盒会怎么样,会怎么样呢?不会怎么样的,他是个大好人,启东想他这样的大好人不该把他当小偷的,再说,他是个医生,医生才不会稀罕针筒针头这些东西呢。墙上的自鸣钟当当地敲了几下,突然敲响的钟声使启东吓了一跳,启东决定离开莫医生的家,当启东从门上的气窗缝里一点点地挤出脑袋时,他最后打量了一眼莫医生的家,古旧的漆色剥落的家具,有点潮滑的水泥地面还有被他最后撞到的电灯绳,它们都在启东的视线里摇摇晃晃,启东仍然觉得这幕画面像一个梦境,这个梦境很像一个熟悉的犯罪现场,只是他想不出究竟在哪儿见过这个犯罪现场了。启东落地的时候差点踩到一只猫的尾巴,他认出那是理发师老张的猫。老张的猫用冷峻的目光瞪着启东,它的叫声听起来夸大其词地尖锐,启东挥起手朝猫做了一个打耳光的手势,他说,”你他妈的瞎叫什么?我又不是小偷!“眉毛上有三颗痣的老妇人是启东的祖母,有一天她躺在床上午睡,突然看见一个瘦长的男人站在纱布蚊帐外面,男人伸手要撩起蚊帐,老祖母便像一个姑娘一样尖声大叫起来。“原来是莫医生!”是莫医生老祖母就放心了,但她仍然不知道莫医主为什么突然造访。她掩饰了惊慌之色起床招待客人,但她的眼光仍然疑窦丛生,试探着莫医生的来意。莫医生脸色苍白,他在藤椅上坐了三次,结果都站起来了,莫医生说话吞吞吐吐的,他说,“你不像……你没什么不舒服吧?”“就是偏头疼。”老祖母说,“老毛病了,都是让启东气出来的。”她端详着莫医生的脸,犹豫了一会说,“我看莫医生你的脸色倒不太好,你也没什么不舒服吧?”“我不,我不太舒服,”莫医生苦笑起来,他的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愤怒地抓挠着,但他就是不愿意把愤怒摆到脸上,“启东,启东这孩子,”他说:“启东是不是很喜欢撒谎?”“就是,没有他不敢撒的谎。”老祖母蓬乱的脑袋左右摆动起来,“我不能骂他,一骂他,他就对别人说我死了,说我死了,”她的声音突然堵在喉咙里,巨大的悲愤之情使老祖母的诉说语不成调,“有一次他打电话到火葬场,火葬场……装死人……车……车就开来了。”莫医生没有让她再说下去,他挥了挥手,好像要把这件不愉快的事情驱走,然后莫医生就匆匆告辞了。老祖母追出去向莫医生要几张麝香药膏,莫医生没有听见,他大概还在思考启东撒谎的原因,启东的祖母看见莫医生突然站住,回过头说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要骂他,骂有什么用?他毕竟是个孩子嘛。”那天傍晚时分莫医主神情空茫地来到公共小便池附近,逢人便问,“你看见启东了吗?”人们都反问他,“莫医生你找启东干什么?”又有人说,“刚刚见他在码头上呢,你现在去肯定能找到他。”莫医生站到一只废油桶上朝码头那儿了望了一会儿,旁边有人说,“启东肯定在码头上,你去找他吧,”但莫医生最后摇了摇头,他说,“算了,算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嘛。”说完他踮着脚尖走到了小便池边,我们都听见莫医生一边小便一边沉重地叹息着。我们当时不知道莫医生是什么意思,那天夜里理发师老张的猫暴死在街头,老张用一只畚箕装着死猫沿街咒骂一个不知名的凶手,老张不知道他在骂谁,我们就更不知道了。我们衔上有许多人自以为聪明盖世,但没有一个人具备侦探必备的嗅觉和眼光,没有人会把老张的死猫与莫医生在小便池边的言行联系起来,更没有人会由莫医生寻找启东的事件中想到那只猫的死因了。你知道老张的死猫仅仅是开始,后来街上发生的怪事就不可收拾了。启东给老张的猫打了一针,猫很快就死了。事情进行得如此干脆有效,出乎启东意料之外。启东原先并没有想置猫于死地,他记得那天夜里拿着针筒在街上走,他只是想给什么东西打针,一时却找不到目标。走过浴室外的煤堆时启东又看见了老张的猫,猫的眼睛让启东想起恫吓、目击者和敲诈勒索这些字眼,猫爬过煤堆时频频回首的样子显得诡秘而阴险,启东不怕那只猫向莫医生告密,但当他决定把猫作为第一个注射对象时,脑子里确实闪过了哪部电影中杀人灭口的画面:一个杀手捧着鲜花去敲一个女人的门,枪就藏在那束鲜花里。启东杀猫的灵感就来自这里,后来他用一包鱼干诱捕了老张的猫,他为猫注射了自己配制的针剂,针剂中含有盐、糖、味精、蓝墨水等多种物质,启东最满意的就是针剂的蓝色,他相信那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针剂。启东回家时街上已经是漆黑一片了,老祖母拿着一支手电简倚门而立,“你还知道回家呀?”老祖母说,“我以为警察把你抓走了呢。”启东不理睬她,他觉得手上粘粘的很不舒服,而且有一股难闻的怪味,老张的猫那么脏,启东想那么脏的猫死了也是活该。老祖母撵着启东,用手电筒照他的脸,她说,“你肯定是做坏事了,我管不了你,写信让你爹回来收拾你!”启东不理她,他打开水龙头,一遍遍地往手上抹着肥皂。老祖母用手电筒照启东的手,不知是老眼昏花还是神经过于紧张,她把黑色的皂沫看成一种红色,“启东你杀人啦?”老祖母尖叫起来,“启东你把谁杀啦?”惊惶的老祖母把手电筒扔在地上,启东俯身捡起它,冷静地关掉了电源。启东嗤嗤地笑了几声,然后低声嘀咕了一句,“要杀人第一个把你杀了。”老祖母说,“你说你把谁杀了?启东便不吱声了,这么威胁老祖母只是出于对她的厌烦,就像他到处报告祖母死亡的消息只是想看看别人的反应。启东认为他做的一切都是有道理的,只是他无法说清这种道理,即使说清了别人也听不懂,就像老祖母,不管你对她说什么,她总是作出错误的理解,而且还喜欢大惊小怪地哇哇乱叫,所以,他干脆什么也不说。启东把针筒放在铝盒里,把铝盒藏在抽屉里,他记得盒盖闭合时发出清脆的咯嗒一声,这种声音后来在夜梦中再次出现——在梦里他打开了铝盒,他拿着一支针筒在一条人声鼎沸的街道上走,街道上的人七嘴八舌地争吵着,他看见自己威风凛凛地闯进人群中心,”你们都给我闭上嘴。“他听见自己严厉的声音,有几个人仍然固执地喋喋不休,他就亮出了那支针筒,撩起这个人的衣袖,扒下那个人的裤子,给他们每人都打了一针。启东清楚地记得针筒中水剂的颜色,不是蓝色,它是黑色的。启东最初是把一些小动物做他的试验品的,主要是左邻右舍的鸡。那些鸡夜间猝死在屋前房后,鸡主人剖开鸡腹时有一种黑色汁液溅出来,他们以为那是病毒。”杀鸡的时候启东还凑近了看热闹呢!“后来有几个妇女撇着嘴这么说,说起来我们许多人部注意到启东走路有点鬼头鬼脑,他记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乜斜着看人,我们之所以对启东无所察觉,是因为看不见他口袋里的那支针筒。事情败露以后曾经有人说他看见过启东口袋上的黑渍,说他曾经把它与死鸡腹内的黑色汁液联系起来,那已经是无济干事的废话了。只有莫医生一个人知道启东口袋里藏着什么,假如莫医生像我们一样聪明就好了,可这个大好人却不聪明,他完全没有想到街上纷纷死去的鸡鸭猫狗与那盒针筒的关系。他想找到启东把那盒东西要回来,但你想想吧,启东那孩子怎么会甘心把它交出来?启东看见莫医生就溜,有一天他从桥上一阶一阶地蹦下来,恰好撞在莫医生怀里,莫医生就一把抓住了他。莫医生说:“你以后不能骗人了,就是骗人也不能说你祖母死了,怎么能这样对待老人?你小时候生肺炎,不是你祖母天天背你来打针,你自己就死啦。”启东不说话。莫医生说:“你怎么把我打针的东西都偷走了?偷去干什么?”启东扭过脸说:“我没偷,你说我偷有什么证据?莫医生一下子反倒给他问住了,莫医生笑了笑说:“好,不算偷,那我问你,你拿我打针的东西去干什么?那又不是小孩子玩的,你想给谁打针呀?”启东猛地昂起脖子说:“我没拿!”他甩掉了莫医生的手跑出去,跑出去几米远,眉东回过头,恶恨恨地说,“给你打一针!”莫医生那次被启东吓了一跳,主要是启东眼睛里莫名的怒火,它使莫医生感到惊愕,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别人的这种怒火,他的一颗善良温和的心被这种怒火严重地的伤了。莫医生不知道启东是怎么回事,直到后来也不知道,据他后来回忆说,那天的事让他特别伤心,孩子们恶语伤人总是可以原谅的,但他开始担心启东拿着那盒东西做出什么坏事来,从那天开始,莫医生一直在寻找启东,他想把那只铝盒要回来,但他索要东西的方法或许太仁慈太迂腐了,启东每次都从他身边轻易地逃脱。莫医生也曾经去启东家,他刚走到门边,门就从里面撞过来,把他的鼻予撞出了血。这件事终于使莫医生肝火上升,他捂着鼻子对门内喊:“启东啊启东,这样下去你会走上犯罪道路的!”启东却在门内说:“你才会犯罪呢!”莫医生说他一辈子与人为善,不动肝火,没想到最后会对一个孩子生这么大的气。事情是从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开始变坏的,莫医主正要去白铁铺给铁匠老王打针,走到半路上就给马凤山堵住了,马凤山背上驮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小男孩,马凤山说:“不好了,我儿子手腕上鼓出一个大黑包,莫医生你给看看吧。”莫医生抓过小男孩的手,果然看见腕上有一个大黑包,皮肤下好像积了一包污液。莫医生下意识地叫起来:“危险,这是哪个医生给孩子打的针?”马凤山说:“不是医生,是启东那杂种干的,他骗孩子说打预防针,那杂种,那杂种,不知把什么打到孩子手里去啦?”莫医生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他掏出一块手帕把小男孩的胳膊扎紧了。“送医院,以防万一。”莫医生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他说,“就怕他找到了静脉,不会的,他不会找到静脉。”莫医生说着摇了摇头,他注意到马凤山的表情很紧张,他想安慰马凤山几句,但最后却在他肩上推了一把,“快去医院,”莫医生说,“我不能陪你去了,我得去找启东,我一定要把那盒东西要回来,姑息养奸会惹出大乱子来的。”莫医生背着红十字药箱在街上疾步如飞,我们都看见他了。那天莫医生神情异样,对路上所有挥手微笑的熟人视而不见,我们都以为是谁家出了流血事件,便有人跟在他身后走,你知道跟着莫医生走是常常能看到热闹的。走过石码头时莫医生站住了。马凤山家的几个大人工围住启东吵吵嚷嚷的,有人逼着启东把针筒交出来,马凤山的妻子已经把手伸进了启东的口袋。启东的双手死死捂住口袋,他像一匹受惊的小马左冲右突,终究没有冲出大人们的包围圈,莫医生听见启东狂叫着,嘴里发出一串污秽不堪的骂街声。莫医生终于忍不住他的怒火,他冲过去大叫了一声:“把他摁住,把他摁住!”莫医生的指令使马凤山家的人有点惊讶,但他们很快听从莫医生的。话,齐心协力把启东摁在了地上。你可以想像启东反抗时又咬又蹬的样子,但他毕竟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最后我门看见启东被许多手紧紧地压在地上,启东的叫骂声渐渐地变成受辱的啜泣。莫医生怒不可遏,那几乎是莫医生一生中第一次愤怒,他从启东的口袋里拿出了那支针筒,我们看着莫医生熟捻地朝空中推出一股细细的黑水,把针筒放回了红十字药箱里,我们看着莫医生取出一支干净的针筒,又取出一瓶纯净透明的针剂,有人凑近了看那瓶针剂,看见那是一瓶链霉素注射液。莫医生怒不可遏,他扒下了启东的裤子,他在启东又白又胖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你喜欢打针?你以为打针好玩?你以为针筒是拿来做坏事的?”莫医生手执针筒高声责问着,他颤抖的声音使在场的人为之心酸,他眼睛里的怒火却使人感到陌生而震惊,这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莫医生也发火啦!”莫医生当然是发火了。莫医生怒不可遏。那天我们看着莫医生向启东的屁股注射了链霉素,注射了整整一针筒的链霉素,我们记得莫医生的手抖得很厉害,而启东的屁股开始时还像一只苹果,后来就像一只鼓胀的气球了。假如你稍具医学常识,你会知道链霉素过量是导致人们后天失聪的原因之一,我们街上的人本来是不会懂得这种常识的,但莫医生给启东打针的故事家喻户晓,嘴唇传播的是故事,而人类的许多知识就这样借着故事传播开来了。启东就是那个年轻的白铁匠,人人都知道他是一个聋子。因为启东是个聋子,他敲铁皮就敲得特别响,遇上雷雨天气,遇上启东在白铁铺里敲铁皮,你就别想听见天上打雷的声音。孩子们听从父母的告诫,至今不敢去招惹白铁铺里的那个聋子,而年长的人们每次看见聋子启东,不由自主便想起已故的莫医生,他们都记得莫医生是怎么死的,但没有人忍心谈论他,在他们看来缄默是怀念莫医生的最好方法。现在我们遇上看病打针的事就不太方便了,医院离我们这儿很远,假如是头痛脑热的小病,我们干脆就不去管它了。

莫医生撑着黑布雨伞走过铁路桥的桥洞,听见一种哐当当的金属撞击声从头顶上滚过去,手里的伞轻轻地往上蹦了一下,莫医生把伞斜撑着快跑了几步,回头看见一列货车刚刚从铁路桥上通过。货车是黑色的,漆写了一些白色的文字和标码,没有车厢的那几节蒙着油布,它们挟卷着一阵风响在莫医生的视线里一闪而过。莫医生吓了一跳。雨已经停了,或者城北的这条街道上并没有下过雨,莫医生收起伞,发现碎石路面仍然很干燥,没有雨的痕迹。莫医生觉得天气有些奇怪,他从城南的那位病人家里出来时,明明是下着雨的。他竟然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在哪段街道上突然停止的。莫医生沿着街道的左侧走了一段路,看见石码头的空地上堆积着一座小山似的垃圾,有一条狗在垃圾堆旁边转悠。莫医生用伞朝嗡嗡乱飞的苍蝇挥了几下,走到街道的右侧,右侧是密集的民居,没有垃圾堆。昔日棉花店的大门虚掩着,莫医生无意中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躺在竹榻上,女人好像睡着了,莫医生发现她穿着短裤。莫医生因此在昔日棉花店的门前停留了两秒钟。他没有想到竹榻上熟睡的女人突然翻了个身,她睡眼惺忪地朝着门外啐了一口,莫医生听见她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莫医生又吓了一跳。他拔腿就走,在剩余的那段归家路上,他的心情忽然变得阴郁而烦躁起来。钥匙拴在钥匙圈上,钥匙圈拴在钥匙链上,钥匙链拴在莫医生的皮带襻上。莫医生站在他的家门口,焦急地寻找铜质的马头牌钥匙。铜质的马头牌钥匙有两把,莫医生总是分不清哪把是开家门的,哪把是开诊所门的。按照惯例他依次试了一遍,这时候他突然听见房顶上有人在走动,莫医生又吓了一跳。谁在房顶上?莫医生往后退了几步,踮起足尖竭力想看清楚房顶上的动静。房顶上瓦片咯咯地又响起来,并且有一股尘土从屋檐上落下来,莫医生挡住眼睛,继续朝房顶上喊,谁在房顶上?再不说话我要喊人了。你喊谁?两个泥瓦匠的脸在屋檐上渐次出现,姓孙的用瓦刀当当地敲着铁皮漏水管,姓李的拔下一颗瓦松从上面扔下来,姓李的说,你看他急得那样,不让干拉倒,大热天的谁想跑房顶上晒太阳?你们怎么跑到我房顶上去了?莫医生仰着脸喊。筑漏呗,你不是向房管所打了修房报告吗?姓孙的说。我们在上面忙了一上午,连半口水也没喝到。筑漏?我的房子不漏,为什么要筑漏?莫医生觉得很疑惑,他说,你们肯定弄错了,我没有打过修房报告,我的房子也不漏。你是香椿树街十七号?你不是邓来先吗?果然弄错了。莫医生舒了口气,指指北面的方向,这是七号,十七号在前面,化工厂隔壁,你们下来赶紧去吧。我们得歇一会儿,我们累坏了。房顶上的人说。你们既然累了就歇一会儿吧。莫医生想了想说。他走进屋子后用力关上了门。地上很潮湿,这是雨季留下的烙印。莫医生发现家中的地面和桌椅到处落下了墙泥以及毛茸茸的灰尘,墙上祖传的挂钟位置也倾斜过来。这就是房顶上的两个泥瓦匠的责任了。莫医生想想这事来得莫名其妙,心情也因此变得更加恶劣和低沉。莫医生拧响了木壳收音机,电台正在播放一段熟悉而难以记住的乐曲。莫医生知道在乐曲播放完毕后就是天气预报节目了,他坐在红木靠椅上,静心等待那个圆润动听的女声的出现。天空情况,最高气温和最低气温。风向和风力。多年来莫医生一直习惯于午间收听天气预报,他对这个节目的程式可以倒背如流。木壳收音机里的音乐戛然而止,然后出现了一片沙沙的磁盘空转的声音,然后女播音员的声音准时响起来,一切都在娓娓地重复,但当她谈到气温的时候,莫医生愣了一下,很快发出了一声惊叫。今天最高气温二十五度,最低气温三十一度。女播音员说。莫医生从红木靠椅上站了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叫声在闷热的房屋里悠悠回荡,散发的情绪介于欢喜和恐惧之间。莫医生弯下腰,凑近了木壳收音机朝它注视着,他觉得手足无措。说错了,你说错了。莫医生拍了拍收音机。那个播音员一无察觉,现在重复一遍,她在收音机里说,今天最高气温二十五度,最低气温三十一度。不对。她在胡说八道。莫医生拧小了收音机的音量,走到后门的石阶上。莫医生端着脸盆在石阶上擦洗。穿城而过的河水就在他的脚下汩汩流过。河水是暗绿的类似苔藓的,微微泛着氨肥的气味,水面上时而可见零星的油污、死鼠和形状各异的塑料制品。莫医生最后举起一盆水自头顶往下浇去,他看见紊乱的泛着肥皂泡沫的水流激溅而下,沿着石阶汇流到河水中去。铁路桥横跨在百米之遥的河面上,午后一点相对静寂,没有车辆从那些菱形的桥栏里急速驰过。莫医生远眺铁路,两手绞干了毛巾。屋里的收音机换了一套节目,是弹词开篇《林冲夜奔》。莫医生一边擦着身体,一边听着陈旧的听过无数遍的弹词。林教头烧了马料房,顶风冒雪直奔梁山泊而去。评弹艺人在收音机里抑扬顿挫地说。莫医生微笑了一下,他对着桌上那台收音机做了一个轻蔑而猥亵的动作。你们都在胡说八道。他说。莫医生孤身一人住在这栋临河的房屋里。莫医生有午睡的习惯。莫医生有午睡时听收音机的习惯。莫医生有时候认真地收听午后的评弹节目,有时候想着忍冬和黄芩这些草药,有时候想着粉红色的内脏和蠕动其中的细菌以及积液。有时候莫医生什么也不想,很快睡着了。除了桌上那台木壳收音机,偌大的房屋里空空荡荡,莫医生或者睡在床上,或者睡在地板上,或者干脆睡在方桌上。只要能够顺利入睡,莫医生就能听见自己的心脏猛地敲击一记,就像墙上的挂钟一样,然后他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但是莫医生没有睡着。屋顶上的两个泥瓦匠始终没有下来。他们在屋顶上不时地踩动青瓦,弄出一些清脆的刺耳的声响。莫医生不知道他们长久地逗留在上面出于什么用意,从天窗玻璃上可以看见他们晃动的身影。他们马上就要下去了,莫医生想,用不着去催促,他们马上就会下去了。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留在我的房顶上的。莫医生想着,看见天窗玻璃突然黯淡了一下,好像有一张报纸盖在上面了,然后有什么东西软软地摊在报纸上,又有一只重物砰地撞击了天窗玻璃,他们还在干什么?莫医生惊诧地从草席上爬起来,他跳到桌子上仰脸朝天窗张望,终于发现压在上面的是一堆卤菜和一瓶酒。这么说他们正在我的房顶上就着卤菜喝酒?莫医生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抓起一根竹竿朝天窗玻璃捅了捅,你们快给我下来,你们凭什么在我的房顶上喝酒?屋顶上的两个泥瓦匠没有丝毫动静。莫医生想也许是收音机开着,又隔着一层屋顶,上面的人听不见。莫医生就抓着竹竿走到后门那里,用竹竿的头端敲着瓦楞,你们快下来,你们不是要去十七号筑漏吗,怎么在我的房顶上喝起酒来了?不去十七号了,我们喝点啤酒解解渴。姓李的说。你也上来喝点吧,最好带一只杯子上来。姓孙的说。我要午睡。你们要喝酒下来喝,随你们上哪儿喝,就是别在我的房顶上。莫医生用竹竿继续敲击着瓦楞,提高了嗓音说,我真不懂你们为什么要跑到我的房顶上喝酒。你睡你的,我们喝我们的,别管闲事。姓孙的说。可是你们在我的房顶上喝,吵得心烦。莫医生说。谁说是你的房顶?屋子里是你的地盘,房顶可不是你私人的。姓李的哂笑了一阵说,我们是房管的,我们最懂这些了。你们都在胡说。莫医生涨红着脸说。我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怪事。莫医生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语塞。他抓着竹竿走进屋子,突然骂了一句脏话。他想起这就是棉花店女人骂的那句脏话,竟然很快被自己动用了。莫医生想这是因为他气愤过度的缘故,对此他并不感到自责。莫医生重新躺到凉席上,听见收音机里的弹词已接近尾声,他无奈地意识到这天的午休将归于失败。他睡不着,也不想起来整理一周来接触的病例。莫医生怀着一种憎厌的心理想到一些令人恶心的东西,譬如湿疹和痔疮,譬如尿失禁和前列腺肥大症,它们现在就像烂糟糟的卤菜,从莫医生的眼前一一掠过。大约是午后两点钟,有人忽轻忽重地敲着莫医生的门。莫医生开门看见一个穿灰裙的女人站着,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莫医生想起男孩是他的一个病员,几乎隔一个月就要跟他母亲来一趟。男孩患了肾炎,因为拒绝打针就被他母亲带到莫医生这儿来了。莫医生是中医,莫医生从来不给他的病人打针。穿灰裙的女人以一种温柔的姿势牵着男孩的手,男孩的手却下意识地挣脱着,他的手里握着一个彩纸和细木棍做成的风车。莫医生注意到那只彩色小风车,它由红、黄、蓝三色组成,在幽暗的屋子里异常眩目。敲门敲了好一会儿,莫医生在睡午觉?女人坐下来后问。你听见房顶上的响动了吗?你猜是什么人?两个泥瓦匠,他们在我的房顶上喝酒。他们说房顶不是我私人的。尿还是不好,又黄又浑,我拿到医院验了一下,红血球还有两个“+”。女人迟疑了一会儿说,真把人急死了。你说什么?莫医生如梦初醒地去抓孩子的手,孩子敏捷地闪开了,他鼓起腮吹着风车,风车无力地转了一圈又停住了。莫医生再抓孩子的手,这回抓住了。别躲。莫医生说,不把脉怎么给你治病?莫医生屏息感受着男孩的脉息,视线却被男孩另一只手里的风车所吸引,莫医生觉得风车的彩色叶片鲜艳刺眼,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虚弱而困倦的感觉。我真不明白这么多帖的药下去,孩子的病情怎么还不见好?女人抚摸男孩细软的头发。她说,我真是急死了。孩子是不是偷吃咸的了?我告诉过你别让他偷吃咸的。否则我的药方不起作用。我真是急死了。女人对莫医生的问题不置一词,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暗哑凄楚,有没有办法让孩子沾点盐?大人老不吃咸的也不行,别说这么小的小孩子。莫医生微笑了一下,他觉得女人的想法很奇怪也很糊涂,莫医生说,你不是在给孩子治病吗?治好了就能吃咸的,但是治疗过程必须忌盐,你不能让他偷吃咸的了。我只是让他沾一丁点咸的。想让他长点力气。莫医生叹了一口气,他的心里涌上一种愤怒的情绪,又不宜表现出来,他突然觉得无需跟这个女人费什么口舌,于是,他转向孩子说,你想病好吗?想病好可别偷吃咸的了。不想。男孩大声地说,我就要偷吃。不想?莫医生又微笑了一下,然后他俯在男孩耳边说,难道你不怕死吗?我不死。我才十岁。你才会死呢。你马上就要死了。莫医生吓了一跳,松开男孩细瘦的腕部。莫医生装作没有听见男孩的话。让我看看舌苔。他用消过毒的木片撬开了男孩的牙齿,动作有点粗暴,男孩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哭叫。穿裙的女人在一边不满地说,请你轻点,孩子说话不懂事。莫医生摇了摇头,他想孩子确实不懂事,但你做母亲的也不能处处宠着孩子。再想望确实没有必要跟一个患病的孩子怄气,于是他换了一种轻松调侃的语气对女人说,你听今天的天气预报了吗?播音员说今天最高气温二十五度,最低气温三十一度。莫医生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他说,真滑稽,播音员重复了两遍,结果都说错了。我不听天气预报。我没有闲工夫听。女人随口附和着,侧脸看了眼桌上的木壳收音机,收音机里现在没有节目,红色指示灯却亮着,仔细分辨时可以听见嗡嗡的电流声。女人说,没有节目了,你还开着收音机?马上就有新闻节目,我在家就得听收音机,到夜里九点钟才关掉。莫医生伏案写了一纸新的药方,塞到女人的手里,他说试试这帖药,也许病情会很快好转,千万记住别让孩子沾盐,否则他的病永远好不了的。女人已经站了起来,她牵着男孩的手走到门口,突然回陈注视着莫医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男孩再次挣脱了他母亲的手,他的一只脚踩在外面的街道上,另一只脚踏着莫医生家的门槛。我不要玩风车了,送给你玩吧。男孩一边说一边用力将风车扔进莫医生的家里。莫医生看见那只残破的风车无声地落在地上,看上去就像一只滑翔的彩鸟。你脸色很难看。女人终于对莫医生说,你是不是有心脏病?你肯定有心脏病吧?莫医生又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女人凭什么判断他有心脏病,况且她还是登门求医的病人。莫医生注意了女人脸上的表情,她的表情含有一丝狡黠和复仇的意味。莫医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脏部位,心脏病?他说,也许有一点,问题不大,我会给自己治病的。你要当心。女人拉着男孩走了几步,最后回过头朝莫医生喊了一句。街上洒着一半淡金色的阳光,另一半则是经屋檐遮挡后产生的阴影。莫医生站在门口目送母子俩远去心里突然有些疑惧。你要当心。他琢磨着女人的这句话,听见房顶上突然哐啷滚下一件东西,是一只酒瓶,一俟落地就碎成几片了。莫医生从玻璃残片中嗅到了强烈的酒气,他朝房顶上徒劳地仰望着,什么也看不见。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两个泥瓦匠仍然在上面喝酒。莫医生张大了嘴,他想高声地喊叫什么,喉咙却变得干涩发粘,伴随着一种刺痛,他的脑袋也晕眩起来。没办法,就让他们在我的房顶上喝下去了,看他们能喝到什么时候。莫医生回屋关上了门,他感觉到了身体内部出现的变化,他想在弄清病因之前首先应该给自己量量血压。莫医生坐到楸木圆桌前,将绷市绑在手臂上,绑了好几次才绑紧了,然后他竖起血压计的盒子,开始给自己测量血压,他听见桌上的木壳收音机里出现了前奏曲的音乐,它预告了新闻节目的来临。莫医生想音乐并不妨碍他测量血压,但奇怪的是水银柱在不断上升,他却始终听不见那熟悉的咔嗒一声。莫医生恐慌起来,难道我的血压高得已到极限了?莫医生觉得他的脑袋很沉重,他的虚弱的肩胛、脖颈和脊椎支撑不住他的脑袋。莫医生坐在椅子上慢慢往下塌陷,往右侧倾斜,他最后看见的是被男孩丢弃的彩色风车,它就丢在莫医生的脚下,他最后看见的是彩色风车的自然旋转。午后有风从临窗的河面上轻轻拂来,那只彩色风车在微风中飒飒地旋转起来。到了黄昏,莫医生家里有收音机奏起一支欢乐而喧闹的进行曲,房顶上两个醉酒的泥瓦匠就是被乐曲声惊醒的,他们觉得音乐响了很久了,那台收音机几乎要把他们的耳朵震聋了。姓李的瓦匠爬到屋檐边,发现原来架在西墙上的梯子不知被谁抽走了,梯子跑掉了,我们怎么下去?姓李的瓦匠对姓孙的说。跳呗。姓孙的迷迷糊糊地回答。姓李的又问,从哪里跳呢?姓孙的说,废话,当然从最矮的地方跳。姓李的泥瓦匠选择了莫医生的后门,那里距屋檐不高,而且地上有一只盛满鸡毛菜的破篮子,还有一只红色的塑料痰盂。姓李的先弓着腰往下跳,恰恰跳到鸡毛菜里,软绵绵的,一点也没有不适的感觉。姓李的高兴地叫了一声,然后他掀起了莫医生家后门的竹帘,径直闯了进去,借个道走走,我要走到街上去。姓李的走过莫医生身边时,朝他肩上亲昵地拍了一下,莫医生没有动。姓李的说,怎么你还在生我们的气,我们还不是下来了吗?莫医生仍然没有动。这时候姓李的看见了桌上的血压计。怎么还有自己给自己量血压的?姓李的走过去拽了拽血压计上的连线,桌子上的血压计和椅子上的人同时摔到了地上,这时候他才发现事情有些蹊跷。快来看,这人是怎么啦,姓李的匆匆跑回后门的石阶上,他看见姓孙的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洗头,他好像顺手在莫医生的窗前捞了块肥皂。姓李的看见姓孙的用肥皂一遍遍地往头上抹,然后一次次地往水里沉,姓李的看见姓孙的脑袋,一会儿是白的,一会儿是黑的。而且姓孙的根本不理睬姓李的的叫声。虽然夏季的河水很脏很臭,姓孙的泥瓦匠还是洗得很惬意,他看见从河的上游驶来一条木船,船舱里满载着棉布和谷糠。撑篱的是个年轻的女人,摇橹的是个更加年轻的女人。姓孙的泥瓦匠莫名地觉得快乐,他朝木船挥舞着湿漉漉的汗背心。你们要去哪里?姓孙的高声呐喊。去常熟。船上的人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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