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bet国际官网第一章 你狠我毒 天宝志异 柳残阳

2019-11-15 作者:小说   |   浏览(64)

两盏破烂陈旧的红灯笼,悬挂在这家同样破烂陈旧的客栈门檐左右,原是由红油纸裱糊成的灯笼,不但红艳褪尽,泛着土褐,便灯笼内的竹蔑也在露光的部位显示着霉斑,客栈的内容也差不多,剥落简陋的建筑与设备,鬼才相信未生霉斑。 灯笼在细雨中轻轻摇晃,那两团要死不活的惨淡光晕便不时打着旋转,将坐在客堂门边的两张人脸映幻得忽明忽暗……。 那两个人并非坐在一起,他们分别各据一桌,却都是靠着门口的一桌;结棍壮实,满面悍气的一位占着右侧,那肥硕胖大,脸透油光的朋友便占着左侧,两个人同时喝着闷酒,下酒菜也是一样——盐水煮花生,带壳的。 雨仍在落,细细绵绵的不像有停止的意思,黝黑的街道上泥泞一片,偶而有个路人经过,步履急促得宛如在跑,咯吱、咯吱踩着呢泞来,又咯吱、咯吱踩着泥泞远去。 柜台后,留着花白胡须的老掌柜却毫不觉得气氛沉闷,他大瞪着一双眼睛,定定注视坐在左边桌上的胖汉,那大胖子身穿纺绸暗嵌福字团底的华丽长衫,左手拇指戴着一枚玉扳指,无名指套着一枚猫儿眼,右手食指紧箍一只红宝石,中指另有一只七彩闪功的金刚钻,每在他举手喝酒或剥花生的时候,但见各色光芒烨烨流灿,满室生辉;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投影,便越发不是那么回事了。 这爿破店,打开张以来也没有接待过像胖子那样的阔客,只要他指头上随便取-样玩意下来,便足顶这爿破店十倍的价值而有余;老掌柜心里怔仲着,他不明白像这等财土,为什么会来到青花圩此般穷乡僻壤,更不明白如何偏生挑拣了他这爿店来落脚,落脚之后,却只呆呆的坐在那里喝闷洒、吃花生,难道说别的地方没有酒、不卖花生?他摇摇头,委实想不透。 店小二早巳依在角隅处打起盹来,和老掌柜-般精神的便是坐在门边右侧桌上的那位人物,那人完全不朝胖子多看一眼,暗地里却早看了个穿肌透腑,他不仅知道胖子手上所带的珠宝戒指,更清楚胖子脖颈间挂着一条可比牛环的赤金项链,还有银丝腰带上的血玉佩块,织锦垂穗上缀着的龙眼珍珠,连胖子那顶文士巾正额前镶嵌的一块玻璃翠,他都清点得完备无缺。 久走江湖的角色,眼皮子宽活,见识也多,这人当然知道胖子身上的一干零碎货真价实,所值甚巨,但他现在却不能打这票主意,因为眼前还有一桩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做,他一点也不急,打定了谱,搞妥这一桩,再办另一样,到口的肥肉,怕他飞了? 胖子的生像就和大多数富有的胖子相类似,细眉、小眼、塌鼻、厚唇,外加双层下巴,看去滑稽好玩,却流露着伦俗的傲气与铜臭。 他喝酒的时候,有意无意将他的手掌内外翻展,好借灯笼的光晕及屋内的烛火反映指间的瑰丽,而且双手轮流使用,-刻端杯,-会剥花生,似乎在告诉别人:老子有钱! 雨还在下,淅沥的下。 满脸精悍的那位好像有些不耐烦了,猛一大口干杯,再提桌上的锡洒壶,却又涓滴不存,抹了把嘴,粗哑的吆喝: “堂倌,再来-壶二锅头!” 说着话,他带着几分酒意瞪了胖子一眼,顺手把别在后腰带上的一只长条形布卷抽出,重重往桌面一搁,“砰”! 好家伙,倒是挺沉的哩! 胖子赶紧收回视线,又低下头喝自己的酒,他是一小口一小口的浅啜,喝了这-阵,连脸都不红,只是更加了一层油亮。 睡眼惺忪的店小二一面回应,一面赶紧到后头打酒,就在这时,黑沉沉的街道上传来车声辘辘,片刻后,一辆带篷后档车驰了过来,偏偏又停在客栈门前。 今天真是交运啦!老掌柜从柜台后迎出,眯着眼先挤出一抹笑容在脸上,佝偻着微驼的腰背打算接客。 车帘掀起,先跳下来一个身着劲装的精壮小伙子,然后由小伙子从车上扶下一个满头银发却仪表堂皇的老者。 两个人进了店门,小伙子冲着店掌柜低问: “可有干净上房?我们连车把式共是三人,要两间。” 店掌柜笑呵呵的道: “有,有,且请上楼,小二会先为客官们备妥热水净脸,如果还没用膳,敝店的面糊和芋粥味道都不错,配上鱼干盐菜,最宜入口——” 小伙子目光锐利的向客堂扫视了-遍,漫声道: “先把热水打上来再说,阴天湿地,揩把脸正好暖和暖和。” 于是,店掌柜提高了嗓门,发着沙音吆喝: “兀那二虎子,还不快来替客官带路?” 刚从后头提着酒壶出来的店小二,嘴里不闲的应诺,才待将锡壶先送过去,那要酒的汉子已突兀站起,朝着踏上楼梯口的两人暴喝一声: “严正甫——” 银发皓首的老者闻声之下骤然一怔,本能的侧过头来,发话的汉子原来是一脸的悍气,在刹那间已显露杀机,他狞笑一声,左手抖开桌上的长条形布卷,右手伸缩里多出一柄锃亮泛光的锋利砍山刀,手一握刀,人已射出。 老者身边的劲装小伙子大吼如雷,立时横截向前,半抛肩,一条三节棍“哗啦啦”飞挥斜扬,那自客堂门口掠来的汉子却凌空倒翻,一脚猝弹,小伙子躲让不及,四仰八叉的被踢跌出梯栏之外。 砍山刀寒芒赛雪,毫不容情的对准老者头顶劈落,于是,风一阵,影一闪,只差半寸便将透骨入脑的刀锋蓦地大大一震,歪荡于侧,不待那使刀的汉子明白是怎么回事,手中刀已吃人-把夺去,同时心口如中铁锤,跟着那小伙子同一个跌落部位、同-个姿势洋跌出去。 是的,出手的人就是那衣饰华丽的大胖子。 大胖子仍然流露着那股伦俗的傲气与铜臭,他把手中的砍山刀轻轻放下——轻得活像这柄刀是面粉捏的,稍微用力就会散了一样;之后,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精致的金元宝来搁在-张木桌上,这才朝着老者露齿一笑,大摇大摆的走出客栈门口。 老者惊魂甫定,激灵灵的打了个寒噤,一边回首急叫: “子畏、子畏,你受伤了没有?你听得到我的声音么?” 一声呻吟自梯后发出,过了须臾,叫子畏的小伙子才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梯栏,步履蹒跚的绕将出来,形容之狼狈,端的是灰头上脸。 老者颤巍巍的走前几步,神色凄楚,腔调怆然: “你受伤了?子畏,伤得重不重?今晚上我们算是逃过杀劫,再世为人了……” 小伙子吸了-口气,吃力的道: “大伯,天幸你老有惊无险,绝处逢生……怪都怪侄子我太不中用……” 老者颤抖着声道: “快别这样说,你已经是尽力施为了……子畏,方才有人出手救了我们,那个人我却素昧乎生,从来不曾见过!” 叫子畏的小伙子茫然道: “有人救了我们?大伯,是谁?” 老者朝着大胖子方才坐过的位置一指: “就是我们进门时坐在左边桌上的那位,胖敦敦,挺富态的先生……” 小伙子摇头道: “我进来也看到他,的确面生得很,大伯,我能肯定过去从未相识……他可曾留下什么言语?” 老者道: “没有说一句话,只把一锭小小的金元宝放在桌上。” 小伙子呆了呆: “只留下一锭小小的金元宝?” 目光转处,这位年轻人已发现前面木桌上那只精巧却灿丽的金元宝,他走到桌边,小心的将金元宝拿在手中端详,面孔上的表情却在逐渐变换,变换成一种恁般崇敬、钦羡、渴慕又憧憬的湛亮形色,宛如他看到了神的化身,心目中的偶像在复活,充满了如此的虔诚与信服…… 老者望着他的侄儿,不解的问: “你察觉了些什么?子畏,好像你从这锭小元宝身上有所体悟?” 小伙子仰首上望,喃喃的道: “是他,竟然是他……” 老者略显焦急,催促着道: “你说的是谁?快告诉我,别尽打哑谜了!” 眼波漾着微笑,小伙子缓缓的道: “这锭小小的金元宝底部,镶镂得有五字篆体细纹:‘天宝金玉坊’……” 老者越发迷惘了,他威严的五官仿佛排成了一个疑惑: “‘天宝金玉坊’?这像是一家买卖的商号呀,和那位先生又有什么干系?” 小伙了低沉的道: “大伯有所不知,‘天宝金玉坊’的东主乃是一位江湖上的传奇人物,武林中的怪杰。他平时除了做本行生意,还兼营另一种买卖——专门受雇去杀那些以杀人为业的人,他有个十分通俗却吉利的名字:钱来发;在外头闯道混世的朋友,都称他是‘报应弥勒’。他功力奇高,足智多谋,最难得的,是他那种不畏艰险的超强意志和敢于向生命挑战的勇气!他好吃好喝,也能挨能抗,有时慷慨高歌,有时锱铢必较,他会为一朵小花的凋零而落泪,却在转身之间连斩十颗头颅眉不稍皱……大伯,他是一位奇人,是一位懂得人生意义的人!” 老者瞠目半晌,才哑着声道: “那么,方才那位体态十分福相的先生,想来就是钱来发了?” 小伙子遗憾的道: “必然是他,可惜失之交臂,未能有幸拜识;他乃是我自小就一直仰慕的巨擘大豪……” 老者像在思索着什么,却摇头道: “子畏,我实在想不起在何地与钱先生有过交往或任何渊源,他如此豁力相助我等于陌途,不知是为了什么?” 这位年轻人亦无以回答,因为,“报应弥勒”做过许多事都令人难测因由,而实际上却-定有其因由,只有明里暗里,能说与不能说的微妙分野罢了。 客栈的前堂中,店掌柜与小二哥仍旧茫然僵立,不知所措;晚上的际遇,对他们而言,如真似幻恍若一梦——却是场噩梦。 翠红楼。 楼在江边,倒影映于水中,在粼粼的波光荡漾下,形致曲叠,别生情趣;尤其在晚间,楼台檐角椽栏各处,彩灯高悬,五光十色,就更将江面点缀得奇幻瑰丽,美不胜收了。 莺声燕语盈溢于翠红楼上下,夹杂着那等不时扬起的粗鲁笑声,更这厢飘出了猜拳行令的吆喝声,那边传来呼庐喝雉的呐喊,光景真叫热闹,洒色财气通通占全。 二楼一间陈设华美厚重的绣房里,翠红楼首屈一指的头牌姑娘湘湘正陪着一位客人喝酒——钱来发。 钱来发已换了一身装扮,淡紫色襟衫富贵牡丹图的光缎夹袍,同样质料的素面粉底鞋;这一次没带文士巾,头顶那把半黄不黑又数量不多的发丝却经过极为仔细的梳理,扎一个圆髻,而且束以淡紫色的飘带,整个人看上去光鲜又体面。 湘湘举起细白瓷配着青花底的精巧酒壶为钱来发斟酒,那双执壶的纤纤玉手却不住的轻微颤抖,以至倾下的酒液稍稍溢出了酒杯。 钱来发注视着流在云石桌面上的那几点酒痕,眯着一双小眼道: “你有些紧张,嗯?” 湘湘放下酒壶,强颜笑道: “不瞒你,来发爷,我是害怕,不但怕,还非常怕……” 点点头,钱来发端杯一饮而尽,右手食指上那枚巨大的紫水晶指环映着灯光闪耀炫亮;他吮吮嘴唇,笑呵呵的道: “湘湘姑娘,你应该怕,怕才正常,如果你不怕,就是反常了;没有关系,一切有我,你陪着我多喝几杯,包管把事情给你摆治得熨熨贴贴。” 连忙再替“来发爷”的酒杯斟满,湘湘怯悸的道: “那位总兵少爷不知是委了什么人来加害我,他口气狂得很,传话说今晚起更以前就要我断气,……来发爷,真吓死我了!” 钱来发慢条斯理的道: “事情你已经讲过一遍,我自会心中有数;那个官家少爷也确是个不出息的纨绔子弟,天下岂有强买强卖的道理?别说只是个总兵的儿子,就算兵部的尚书大人亦不作兴这股跋扈,简直世风日下……” 湘湘脸蛋微现酡红的道: “不是我不识抬举,宋发爷,干我们这一行的女人还有什么挑三拣四的资格?只因那位总兵大人的公子家里早有了-妻三妾,我,我若进了门又算老几?再说,这些年来置身风尘,人间冷暖已尝够尝怕了,很久以前我,我就有意找个老实人许了他,越快离开这个环境越好……” 钱来发闲闲的道: “敢情是有主儿了吧?” 湘湘的脸蛋更为羞赧,却大大方方的颔首道: “是个开油坊的本份人,年纪不小了,上三十的岁数,我们……我们已经来往了两年多,他一直对我好,又-直都是那么憨厚坦诚。宋发爷,嫁了他不过是个商人妇,淡不到什么风光,但我宁愿平平凡凡的守住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亦不稀罕去当他那总兵少爷的第五房偏妾……” 钱宋发颇为赞许的道: “很好,难得你一个出身烟花的女子,也有这种从绚烂归于平淡的想法;湘湘姑娘,你的观点极为正确,与其给一个吃喝嫖赌样样来得且不务正业的花花大少当姨太太,还不如规规矩矩嫁一个老实人,夫妻终生聚守才较实惠。婚姻不幸的例子我看得很多,若叫一时的荣华富贵迷了心智,情感的基础便相对的薄弱,天下哪有永久不变的荣华富贵呢?” 湘湘取过钱来发面前的酒杯,斟满后恭谨的高举齐眉: “多谢来发爷的夸奖与指点,只以这杯水酒,聊表我感激的心意于万一——” 她仰颈干杯之后,又抽出腋下的丝巾,仔细的把杯口抹净,再倒满酒放回钱宋发跟前。 哈哈一笑,钱来发拱拱手: “不敢当,不敢当!湘湘姑娘,你真是一个善体人意的明慧姑娘,难怪李大头这么自告奋勇替你出力,要不是他找上我,今晚咱们还见不上面哩!” 湘湘的神色有些复杂,她低喟着道: “说起李超李爷,我对他实有亏欠!来发爷,李爷待我的确不差,我亦看得出他是真心真意,可是他家里已有元配,孩子都那么大了,就算我肯,岂不等于破坏人家夫妻和乐?幸而李爷是位通达明理的主儿,在我拒绝跟他以后,他不但不生气,还直夸我有良心,没事仍三天两头来捧我的场。” 钱来发道: “李超李大头这小子就是有这么个长处,才跟我相交了十好几年,他向来明白人情事理,提得起也放得下,有时钻进牛角尖想不透,经人一点拨便豁然开朗;他为你的难处来请我,足证他的胸襟度量,我也就毫不考虑的包揽下来。湘湘姑娘,看样子我吃这趟辛苦还挺值得……” 湘湘忙道: “是来发爷高抬我了……” 略略一顿,她又接着道: “自那位官少爷传过话来,吓得我茶也不思,饭亦不想,成天恍恍悠悠,不知是怎么挨过的,想逃又逃不掉,躲亦躲不开,把人折腾得直想自求了断,要不是李爷看我神情不对再三盘问,又慨允去请来发爷相助,我,我就只有等死一途了……” 钱来发红润的双颊泛起油光,他平静的道: “甭那么看不开,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湘湘姑娘,好死不如赖活着,那荷花大少亦非阎罗殿下的拘魂使,就有如此霸道法?” 湘湘轻声道: “这就要仗来发爷保全了,李爷向我说过,只要来发爷-点头,我这条命就笃定丢不了,任是天皇老子也休想揪走……” 钱来发哈哈大笑道: “罪过罪过!李大头未免把我的能耐吹嘘得太离谱啦!你别听他的,我向来的原则是,一旦应承下的事,总归会尽心尽力,然而满饭好吃,满话难说喽……”- 下子又不安起来,湘湘忐忑的道: “来发爷不是先前说过能够把我的事摆治妥贴吗?该不会这一歇又发现了什么难处吧?” 钱来发小啜了一口洒,有趣的瞅着湘湘道: “你过于敏感了一点,不错,我说过那样的话,但在你往我脸上贴金的时候,我如何能顺理成章的帮着你贴?人嘛,谦虚才是美德呀!” 于是,湘湘也忍不住笑了,她微现忸怩的道: “请别怪我,来发爷,我是被吓坏了,一点小征兆都能使我怔上半天;如今你是一根巨大的浮木,我就是掉在海里攀住你这根浮木的落难人,你只要稍微晃一晃,我-颗心就提列喉咙眼啦。” 钱来发吁了口气: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这也是人之常悄,所以……”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语尾,湘湘转过脸去,略略提高了声音: “是谁呀?” 门外传来-个带着鼻音,透着媚腻的嗓调: “湘湘,是我,我来看你这里要不是添酒,另外再续上四碟干果,大姐特别交待,可不能慢待了贵客……” 湘湘起身朝钱来发笑道: “是二姨,妈妈的干妹子。” 钱来发没有什么表示,湘湘自去启门,香风飘处,一位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走了进来,双手还端着一只银盘,盘上置有四碟干果,一把酒壶;这个老风骚眼波横抛,笑哧哧的冲着钱来发: “钱大爷,今儿晚上委屈你啦,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千万包涵则个;我们湘湘只要渡过这场劫难,你就是她的救命恩人,往后连我们翠红楼都得供你的长生牌位……” 长生牌位供在窑里,像话吗?钱来发打了个哈哈: “好说好说,略尽棉薄而已,各位不须如此客气!” 干果摆上桌面,满满的一壶酒换下原先业已半空的酒壶,半老徐娘又格格笑着: “我说湘湘呀,你也别一本正经的坐在那里充千金小姐,多陪着钱大爷说些逗趣的话,叫钱大爷乐和乐和,可不作兴冷落人家哪!” 湘湘有几分尴尬的漫应着: “你放心,二姨,我知道该怎么招待客人。” 这位二姨向钱来发福了一福,腻着声道: “钱大爷,你就消停的喝酒,有湘湘陪着你解闷,我便不在这里惹你讨厌啦!” 钱来发拱拱手道: “你自管去忙,我这里不碍事-一” 那二姨又是香风一阵,刚走到门边,窗外已突传一声梆子响,起更了。 这一声清脆的梆子响,听在湘湘耳里却像是一记焦雷,震得她心腔狂跳,脸色惨白,甫将钱来发的酒杯拿在手中,竟惊得“咣啷”落地粉碎! 钱来发蓦然背脊挺直,冷冷出声: “那二姨,你且慢走!” 来在门边的二姨似若未闻,脚步加快,侧身便待溜出;钱来发胖大的躯体像被一卷强有力的弹簧猝弹而起,倏闪之下已把那位二姨扯着后领拖回原位! 变化突起,完全出乎湘湘意料之外,不禁吓得她混身颤抖,上下两排牙齿交相磕击,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该如何因应才好。 二姨一屁股跌坐地下,有刹那的恐惧表情掠过她的面庞,但她随即形态急转,手抚腰臀夸张的尖叫起来: “钱大爷,你这是干什么呀?好生生的我也没惹着你招着你,抽冷子就向我出手动粗,我-个妇道人家如何挨得起你这样折腾?我一翻好心巴结,莫不成还开罪了你钱大爷?” 钱来发光把门关紧,才皮笑肉不笑的道: “你不必鸡毛子喊叫,是你搞的鬼,你就绝对逃不掉,不是你在使坏,这口黑锅便背不到你身上,我钱某人自来讲理。” 那二姨瞪大眼睛,-派愕然之状: “钱大爷,你到底在弄什么玄虚?我听不懂你的活……” 湘湘失措的站到一边,满面迷惘惶悚: “来发爷,来发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对待二姨?她不是外人,是我妈妈的义妹,我们相处在一起已有好几年了……” 哼了哼,钱来发道: “相处好几年算什么?相处-辈子还有亲人卖亲人的事哩!湘湘姑娘,你先等着,若是找不出证据。我保证不会难为你二姨。” 那二姨干嚎着道: “找证据?找哪门子证据呀?钱大爷,你不是官府司衙,我又不犯王法二未触朝今,你凭哪一端能私刑处置我?” 嘿嘿-笑,钱来发道: “给我来这-套刁泼手法,算你找错了主儿,我告诉你,你再要吵闹下去,便休怪我给你苦头吃!” 湘湘走前一步,强持镇定的道: “来发爷,你是不是怀疑我家二姨,受了什么人指使而来加害我?” 钱来发道: “不错,我正是这样琢磨。” 那二姨立时哭喊起来: “真是黑天的冤枉莫大的屈唷!我一个女流,又是依靠我干姐姐吃这碗腌躜饭,我再是贪是蠢,也不会昧着心肝坑害我干姐手下的头牌姑娘……钱大爷,你含血喷人,诬陷我妇道人家,就不怕天响雷啊……” 湘湘也怯怯的道: “怕是你猜错了,来发爷。” 钱来发舐了舐厚厚的嘴唇,平淡的道: “我从来不猜,湘湘姑娘,我只寻找事实——现在,那二姨,你过去把桌上的四碟干果每样尝一点,还有那壶新酒,也烦你喝上一盅。” 先是呆了一呆,那二姨跟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大声哭号: “这算什么名堂?还有逼着人喝酒吃菜的事?窑子也有窑子的规矩,我们干这-行的亦不能不算人啊……钱大爷,我叫你一声活祖宗,你就饶了我,别再糟蹋我了……” 湘湘眼圈一红,哀切的叫: “来发爷……” 钱来发-声不吭,管自来到桌边,从袖袍里摸出-块晶莹中微透浅黄的犀角来,然后,他将壶中酒倾出一线淋在犀角之上,清澈的酒液与犀角刚一接触,立刻“嗤”“嗤”发声,不但冒起丝丝绿烟,浅黄色的犀角也马上变为乌黑! 于是,湘湘愣住了,呼天抢地中的二姨亦顿时停止表演,僵窒当场。 收回犀角,钱来发又自腰带间拔出一根净亮银针,分别插向那四碟干果之内,等他一一刺探完毕,净亮的银针已赫然透呈斑斑污痕,像洒印上无数锈迹! 摇摇头,钱来发沉重的道: “湘湘姑娘,犀角银针验毒之说,你可曾听过?” 湘湘嗫嚅的道: “曾经听人提起,想不到果真灵验……” 钱来发缓缓的道: “酒与果碟皆蕴剧毒,照犀角银针的颜色反应来看,必是一种极快发作的毒药,那该死的纨绔扬言叫你起更咽气,时辰拿捏得很准——不论你喝酒或光吃干果,都会得到相同的结局。你这位二姨,便是来送你上路的催魂使……” 猛的打了个冷颤,湘湘脸孔歪曲,异常痛苦的对着她那坐在地下的二姨凄呼: “二姨,二姨,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谋害我?神灵在上,我有哪一点亏待你、愧对你?人心是肉做的,你就如此狠得下、横得起?” 那,二姨-张原来装扮得十分花俏的面孔,早已是粉脱脂剥,东一块西一团不堪入目了,她筛糠似的一阵又一阵发抖,嘴唇抽搐,说不出半句话来。 湘湘又悲泣道: “二姨啊,我做梦也想不到你居心狠毒到这步田地,我平素-向关怀你、敬重你,你决不该用这种手段来回报我。你说,是什么蒙住了你的心、遮盖你的天良?是什么把你变成了魔鬼、变成了白虎星?” 坐在地上的二姨突兀大哭出声,一面哭,-面双手拍地,嚎叫不停模样竟有几分发了癫狂的味道。 钱来发走到湘湘身后,轻拍她的香肩,当湘湘投来含泪的-瞥,这位“报应弥勒”低叹-声,示意不必再说什么了。 翌日,清爽的早晨,阳光亮丽。 湘湘站在江边那座石桥头为钱来发送行;湘湘是很美,在绚灿的晨阳照耀下,她不曾经过人工装点的面容透现着鲜活的青春气息,眉眼明朗,肌肤细白,衣裙飘展间颇带几分出尘的韵致,钱来发望着她,笑吟吟的道: “这么好的女娃子,是不该再在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厮混了,湘湘姑娘,赶快脱离翠红楼,同你的卖油郎过平凡日子去吧……” 深深点头,湘湘感激的道: “我会照你的活做,来发爷,尤其经过昨夜的事,更使我有了难忘的体悟。” 钱来发调整着身旁那乘高大健骏的黑马辔口,和悦的道: “我就知道你是个兰质慧心的丫头一点便透。” 湘湘垂下目光,轻声道: “来发爷,有件事我-直想请教你——你是怎么知道找那二姨底细的?” 笑了笑,钱来发道: “很简单,因为她来的时辰太巧,再则,本能与直觉上的反应。” 湘湘不解的道: “为什么那个花花公子偏要选择他指定的时间?他原可在你抵达之前提早对我下手的……” 细小的双眼闪动着慧黠的光芒,钱来发语意深长的道: “你要设法多去了解人性;有的人,天生具有-种自负心理,也可以阐释做虚荣及桀骛一-一种沉耽于自我满足的虚荣及桀骛,他认为可以操纵别人的生死和-切,认为可以随心所欲的去支配他想支配的任何事物,那个纨绔就正是这样一个东西。” 湘湘欲言又止,怪不好意思的道: “来发爷……他以后如果再威胁我,我该怎么办?” 钱来发左手缩入袖内,当他的手掌再度摊现在湘湘面前的时候,湘湘发现钱来发肥厚的掌心中多出-束头发,望着这束头发,她迷惑的问: “这是什么?” 钱来发慈祥的道: “昨晚把你那位二姨送交官府治罪以后,我顺便绕到总兵衙门的后院,也顺便将那恶少的脑袋剃了这撮毛儿下来,同时留下几句话一-他要再打谱纠缠你,下次我不剃他的毛儿,乃是要拎他的狗头喽……” 喉管一阵哽咽,湘湘的目眶中已有泪珠打转,她吸着气道: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来发爷……” 钱来发认镫上马,抖缰而去,笑语随风传送: “到时候多请我吃两枚红蛋吧,湘湘姑娘……”

等不及回到家,钱来发已在半路上这爿客栈里躺了下来,客栈坐落于“双福镇”的大街叉巷里,设备虽不考究,却相当干净清爽,尤其环境单纯,正适合他暂时留住养伤。 焦家兄弟被钱来发催促着押解镖货先回门交差去了,于是,楚雪凤就理所当然的耽了下来,随侍在侧,做了钱来发的看护。 楚雪凤的确有她的一手,在极短的时间里,她已将“双福镇”最好的大夫请来了为钱来发诊断疗伤,大夫的医道果然不差,收费自则亦是一流,好在钱来发不在乎钱,只要能早日痊愈,多耗几文在他来说也实在不算什么。 大夫是每日晨昏各来一次,走得殷勤,看得仔细,用药又是上好的材料,再衬以钱来发本身底子厚实,伤情恢复得相当迅速,仅仅五天光景,他已可以行动自如,就是脖颈转扭还不大方便,大夫曾经告诉他,那“倒钩刃”的一插,幸亏是当时偏了方位,更靠着他后颈肉的肥韧嵌紧了钩锋,否则,只要稍深两分,便进了颈骨,稍斜寸许,就割断血脉啦! 腰际的创口愈合得挺理想,他自己明白,多少还带点内伤,那是姓安的胖子一撞之功,好在瘀郁不重,他自行运气调息,即可治理。五天以来,算是大大的休歇了一阵,而玉人在旁,嘘寒问暖之外尤加亲奉羹汤,那股子惬意与熨贴,就更不用说了。 当大夫收拾好营生的家伙,再三道别而去,又是日影西斜的时分了,楚雪凤端过一杯冒着热气的香茶,柔声轻问钱来发: “大佬,今晚上想吃点什么呀?刚才大夫说过,已不用像前些日那样忌口了,我看你每天吃着客栈送来的饭菜,-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也真叫可怜生的……” 接过茶怀,钱来发笑吟吟的道: “可不是,这爿客栈清爽倒还清爽,就是厨下的烹调差了味,说他淡得出鸟来亦毫不为过,换个花样吃吃正乃求之不得,你说说看,晚上咱们弄点什么新鲜玩意上口?” 楚雪凤想了想,道: “昨天下午我到街上去替你抓药,路过一家铁匠铺的时候,偶然发现有个卖吃食的地方,内容挺别致,如果你吃腻了这里的东西,倒不妨去试试。” 钱来发道: “内容挺别致?是卖什么的来着?” 楚雪凤笑道: “说起来是粗食,怕你不入口!” 钱来发一拍肚皮道: “你休把我看成那般养尊处优,我说楚姑娘,我开金子店不错,却不似-干金店老板的刁嘴刁舌,但凡能吃的东西,我都吃得,-朝睡锦榻,一朝卧荒野,今夕琼液玉浆、山珍海味;明日山泉草露、干馍霉饼,只要人家能受,我全能受,夸口点说,恐怕我受得的,还有许多人受不了哩!” 楚雪凤眨着眼道: “少给我来这些长篇大论,又不是逼着你去吃毒药,犯不仁如此慷慨激昂法;大佬,我讲的那个所在,卖的是硬烙饼、羊肉锅子,外带烧酒,这种档口,往北边深去不算稀罕,在这里看到就少有了……” 咽了口唾沫,钱来发道: “好,好极了,大碗酒、大块肉,我最喜欢这种情调,吃喝完了,再来一碗滚烫的羊杂汤,洒上胡椒末、酸菜丁,拿烙饼撕碎了放进汤碗里混着下肚,满头汗、满身热,那等滋味,说有多妙,就有多妙!” 楚雪凤接着道: “要是能有几根葱白、-碟翠嫩小黄瓜拌着,味道就更美啦……” 钱来发不觉又吞了一口口水: “辰光不早,姑奶奶,咱们这就出门上啃去!” 楚雪凤笑了起来: “看你馋成那副德性,放心,羊肉锅子跑不了,是用大铁锅嵌在石灶上的呢!” 两个人从客栈出来,楚雪凤权充引导,没走多远,来到这爿羊肉锅子的档口之前——一间破瓦屋,窄门面,当门砌起一座石灶,灶卜柴火烧得正旺,灶上那口油渍厚腻,乌黑泛光的大号铁锅里,满盛的肉汤业已沸滚,肉汁浓稠,香味袭人,就算不让楚雪凤领路,光循着这股子特有的肉香,钱来发自信也找得了来。 店里卖的不止是肉汤、烙饼、烧酒,还有盐水煮花生、醋泡嫩姜,以及全副的熟卤羊头内脏,居然也有成棵的大葱、切段的黄瓜,只是黄瓜看上去老了点。 桌子板凳也和这爿鸟店的外貌一样不讲究,都是用粗厚木板钉就,而且油污斑斑,难以沾靠,看到先来的几个客人并未落座,仅拿一只脚站在泥地下,另一只脚踩在板凳上,双手捧碗,唏哩呼噜的吃喝,光景倒像这些桌凳原本便不是供人坐着进食的。 掌灶的是个又肥又壮的大胖子,头顶油亮,一张圆脸也是油亮,面对灶前肉汁滚烫的铁锅,灶侧摆置着的厚重砧板,-会儿起勺舀汤,一会儿扬刀片肉,动作竟然麻利得紧。 店里店外,就只得他一个人。 钱来发叫过了吃食,也有样学样,拿一脚踏地,另一脚便登上了板凳,楚雪凤是个女人家,不便也照葫芦画瓢,只好取出手绢铺在凳面,小心翼翼的坐了下去,两只手脏,却隔离桌沿老远。 等-碟羊口条,-盘白煮羊肉端上了桌,同时也上了辣酱佐料、葱白黄瓜,外带两斤烙饼,在那大胖子粗手粗脚一阵风似的转去之后,钱来发举筷低笑: “尝尝看,楚姑娘,这地方是邋遢了点,说不定东西却别具风味……” 楚雪凤无可奈何的道: “我是打外面经过瞥见这家档口,要是知道里头这么脏法,就不叫你来了。” 夹起-片熟羊肉蘸了佐料,钱来发道: “既来之,则安之,先吃了再说。” 羊肉入口,他细细咀嚼了一会,不由眯起双眼,“唔”“唔”赞美: “不错,的确不错,味道够,不肥不腻,香腴可口,来,吃一片试试……” 四锡壶的烧酒和两只粗瓷缺口的中碗是一道来的,那胖子就像同他店里的吃客有仇似的,乒乒乓乓把东西放下,又头也不回的走了活人。 楚雪凤在碗里斟过酒,不由偷瞄了那胖子-眼,摇头窃笑道: “这家伙做生意怎么这样做法?粗手重脚的一点也不懂和气生财的道理,难道不怕得罪了客人?” 钱来发端起瓷碗,深深喝了一口,才吁着气咂响唇舌: “好,酒也好,冲得带劲!” 楚雪凤取一截微显干萎的黄瓜轻咬着,边有几分佯嗔的道: “喂,别只顾吃喝,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到?” 嘴里塞进一块烙饼,待吞下肚去,钱来发始呵呵笑道: “管你祭饱五脏庙就得,店掌柜的是个什么态度与我们何干?得罪客人是他的事,待你我下一遭光顾,又不知何年何月了!” 楚雪凤吃着口条,边道: “东西味道不差,大佬,我在想,这胖子一定凭借他有一把好手艺,做出来的吃食独得一味,才敢这么大手大脚,爱搭不理,没将客人当回事……” 又喝了口酒,钱来发笑道: “上门照顾的吃客,只管东西合不合味,少理掌柜的作风如何,作风填不得饥,食物爽口才叫正办;我说姑奶奶,你就吃你的吧,犯不着拿那胖子操闲心。” 楚雪凤不禁啐道: “你就知道吃,活像饿了三百年的似的……” 钱来发口中又已塞进一块羊肉,含含混混的还来不及回答,店门外已传来-阵急奔的马蹄声,蹄声原来越过地头,却在须臾的停顿后再度绕返,马匹的喷鼻声接连响起,-个满脸风尘,形色忧惶的年轻人已急步闯入。 哼了一声,楚雪凤撇着唇角道: “还真有人好这个调调呢,马头都超过去了,却又偏偏绕了回来,招牌做到这个程度,也难怪掌柜的拽起来啦。” 钱来发本能的瞥一眼进门的人,不由微微一怔,这小伙子好生面善,仿佛打哪儿见过?他正在寻思,年轻人已开口叫了吃食,脸孔侧转,刚巧和钱来发照面,这一照面,竟也有些发愣。 楚雪凤向来就反应快,见状之下,轻轻朝小伙子的方向呶呶嘴: “大佬,那后生好像认得你呢?” 点点头,钱来发敲着自家脑门: “不错,我也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就是-时记不起来……” 这时,那年轻人有些犹豫的蹭了过来,他注视着钱来发,十分拘谨的道: “请原谅我的冒昧,不知尊驾高姓是否姓钱?” 钱来发上下打量着对方,边收回踩在板凳上的一条腿,嘿嘿笑道: “吃你问对了,我可不正好姓钱?” 年轻人的声调忽然起了颤抖: “钱来发钱大爷,想就是尊驾了?” 钱来发摸着下巴道: “那家伙恰巧是我。” 年轻人也不管地下有多么泞湿粘塌,蓦然双膝跪落,纳头便拜: “自幼崇敬,多年悬思,直到今天总算有幸拜识,来发恩公,尚请受我严子畏三叩——” 瞧一眼店里食客的诧异神情,钱来发赶紧-把拉起跪在地下的年轻人: “别,别,别,老弟千万别来这一手,有话好说,如此大礼可叫我承当不住……” 这个叫做严子畏的小伙子双目含泪,以充满挚诚与尊敬的形色面对钱来发,那种由衷的仰望之情,出自肺腑的感念之忱,着实令人心中悸震;他垂手肃立,放低了声音道: “恩公大概不记得我了?” 尴尬的打了个哈哈,钱来发坦然道: “老实说,看你颇为面善,就只一时记不起在什么场合见过……” 严子畏道: “我提-个人,恩公或许记得,也可能就把我联想到了——” 钱来发忙道: “是谁?” 严子畏端容道: “前任黔南按察使严正甫严大人……” 长长“哦”了一声,钱来发两眼放光,立时顿悟的用力一拍严子畏肩膀: “当日在‘青花圩’那爿陋店里,随护于严大人身边的小伙子,可就是你?” 严于畏躬身道: “正是子畏;那天晚上,若非恩公施援,大伯与我,恐怕俱皆在劫难逃!” 钱来发笑道: “好说好说,那一次,我乃有备而去,专程襄助,岂能稍容对方得逞?” 严子畏恭谨的道: “只不知恩公何以赐助?事后,大伯再三寻思,不得其解,大伯自队与恩公一无渊源,二欠往还,更未有些许德惠分沾恩公,恩公却慨伸援手,救命于决死之间,此等情义,受施者居然莫明根由,说起来未免汗颜……” 钱来发又摸着自家的下巴道: “这档子事,好比孩子死了他娘,说起来话就长了,老第,令伯父不错与我毫无渊源,素昧平生,可谓一鞭子打不着,三竿子捞不着,但人与人的牵连、因果的相互循环,其关系却并不一定是直接的,种下什么,收到什么,冥冥中自有天数,天数概括的乃是原则,原则不误,还报的对象就未必那么特定了……” 严于畏迷惘的道: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钱来发解释着道: “老弟,我打个譬喻,你马上就会懂了,比如说,老子作了孽,遭报的不一定是他,但报应必然会来,说不定就报在他儿子或孙子身上,你对别人施过德惠,回馈于你的不见得是受惠者本人,亦有可能是他的亲戚或朋友,我这样说,你大概就多少明白了吧?” 严于畏颔首道: “恩公的说法,是指我大伯虽于恩公没有直接的施受关系,却有间接的因果相连,恩公仗义救援,道理就在这一层上?” 钱来发笑道: “就是这个意思,一点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小子有悟力,一点便透——” 说到这里,他忽然察觉有人在扯动他的衣角,侧首望去,正是楚雪凤: “大佬,初见面你就唠叨了这一大堆,也不请人家落座,你的礼貌都跑到哪儿去啦?” 钱来发呵呵笑道: “谈得高兴,你不提,我倒忘了,来来来,严老弟,板凳脏,也不必坐了,有样学样,踩在凳子上一齐吃吧!” 有些腼腆的看了看楚雪凤,严子畏欠着身道: “恩公,不知这-位是一-” 钱来发赶忙替双方引见: “这位是楚雪凤楚姑娘,我的好朋友;楚姑娘,严子畏严老弟,你已见过了。” 严子畏微红着脸孔道: “恩公,论辈份,我只算你的晚辈,不敢承当以老弟相称……” 沉吟了一下,钱来发道: “也好,我就托大一声,称呼你的名字吧,不过,你也别他娘开口恩公闭口恩公,叫得我浑身发麻,好不自在……” 严子畏道: “那,我就直接叫你钱大爷?” 钱来发无所谓的道: “随你怎么吆喝都行,只别听起来发麻!” 胖掌柜的此刻才觑准空隙,把严子畏的吃食送了过来,亦是有酒有肉,内容和钱来发所叫相去不远。 三个人先互敬一盅,楚雪凤接着开口了: “我说大佬,扯了这么些,你还不曾说明,你同严正甫严大人,到底是个什么因果关系?” 又喝了口酒,钱来发红光满面的道: “前些年,严大人在按察使任上的时候,曾经平反了一桩冤狱-一当地-个姓周的财主,他的二姨太红杏出墙,私通地头上一家武馆教头,有天晚上,正当那个教头暗中潜入,与周家二姨太幽会之际,恰巧被姓周的财主撞见,一场冲突下来,周姓财主被对方击杀当场,事后这双奸夫淫妇细一商量,便故布疑阵,把这口黑锅栽到周家护院尹君强身上——” 楚雪凤闲闲的道: “疑阵是怎么布的?” 钱来发道: “说起来这对狗男女也真叫毒,他们先由男的出面,连夜邀约尹君强喝酒,酒里还掺了蒙汗药,等老尹喝得不醒人事了,才把他抬到二姨太的房里,剥尽衣裤,横置床上,然后,二姨太就披头发,自撕罗裳,开始呼天抢地起来,可怜的老尹,人还迷糊着,就他娘晕头晕脑的被送进了衙牢……” 摇摇头,楚雪风道: “典型的嫁祸手段,不入流的栽脏方法,只要问官稍微脑筋清楚,具有起码常识,就不难查明真相摘奸发伏。” 钱来发哧哧-笑: “问题就发生在那个鸟问官偏偏头脑不够清楚,又欠缺起码常识,过下三堂,老尹便被判了个斩立决的罪名一-楚姑娘,如果问官换成你,情形就会大大不同啦……” 瞪了钱来发-眼,楚雪凤恶狠狠的道: “你敢调侃我-一-” 拱拱手,钱来发笑道: “玩笑玩笑;案子一完,正待呈府转报刑部之前,严正甫严大人刚巧驻跸到县,按规矩,这等大案,就得经过他的审阅后方能转呈,严大人果然不同凡响,一看之下就看出了其中蹊跷一一事后他曾告诉过老尹,以刑案的发生来说,表面上最顺理成章的案情,往往就最不寻常;经过他再三查访,反复讯问终于翻了原案,为老尹洗雪沉冤,结局便是有罪者当罚,无罪者开释,老尹重获新生,感激零涕之余,严大人自就成了他心目中的救命恩人。” 听得入神的严子畏,不禁插嘴问道: “钱大爷,如此说来,那位尹君强尹护院,似乎与你有旧了?” 一拍手,钱来发道: “猜得准,老尹不但与我有旧,还是从小就拜过把子的老兄弟,这家伙一向骨头硬,志节高,愣是不肯接受我的帮忙,独独跑去黔南那种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讨生活,直到出了纰漏之后还不肯回来找我,要不是风闻严大人辞官归里,有以前得罪的江湖仇家计划半途狙杀,尚不知几时才能和他朝上面呢……” 严子畏道: “后来我们查出来了,钱大爷,那买凶狙杀我大伯的正主儿,就是‘犬齿滩’的‘金环六秀’之首归无意,姓归的四拜弟罗俊曾因屡犯劫杀重罪,又数度拒捕伤害官差,于落网之后,大伯衡情度势,认为无可饶恕,才定下他死罪的,不想却因此招恨‘金环六秀’,险些着了他们毒手……” 楚雪凤眉梢子一扬,道: “大佬呀,你那位拜把子兄弟尹君强,在得到严大人有难的消息后,怎么不自己出面报恩,却不情不愿的回头来找你顶缸?” 钱来发于笑道: “他是怕力有不逮,延误大事,而且,那时节他又正好身子不爽,咳喘持续……老兄弟了,他有困难,不来找我又去找谁?你说是也不是?” 哼了哼,楚雪凤道: “有难的辰光知道要找老兄弟,希望有福的时候亦勿忘老兄弟才好,严子畏,你认为我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虽然才只见面了这一会,严子畏业已领教到楚雪凤的厉害与精明到,而看情形,连钱来发还对她让步三分哩!其间关系,固尚不太清楚,但谨敬恭顺,总是错不了的,经此一问,他如何敢不肃容回答: “是,楚姑娘之言极为有理……” 钱来发朝着严子畏霎霎眼,道: “楚姑娘个性爽直,豪义之概不让须眉,为人处世便稍欠一份圆滑巧妙,你明白她的脾气,就不会见怪了。” 严子畏陪笑道: “是,我看得出来,看得出来。” 楚雪凤忍不住“噗哧”一笑: “听听你说的,倒把我形容成个母老虎了,其实我方才那一翻话,并不是对谁不满,我只觉得,兄弟嘛,就该连肝胆,通有无,你可以帮他,他却不受,愣要跑到黔南那等穷乡僻壤去表骨气,结果反招了一场大麻烦,临到关节上,又非来找你出力不可,尹君强的做人方式,未免也太累了。” 钱来发道: “幸亏他招了这场麻烦,否则,严大人日后之难,谁来伸援?所以我已经说过,冥冥中皆有天数,是严大人为官正直,清明宽厚,积足了阴德,才由老尹的受恩延展到我来向严大人回馈,因果循环,自来不爽……” 严子畏听到这里,忽然问道: “钱大爷,你怎么会在此地落脚?莫非居停或宝号就在附近?” 钱来发笑道: “我的住处和店号离此远了去喽,还得再走上三两日才到得了,我在这里是养伤,业已住了五天,正打算明朝往回赶,不料便在今晚巧遇上你。” 怔了怔,严子畏道: “养伤?居然也有人敢伤害于你?” 钱来发眯着眼道: “豁上一身剐,皇帝拉下马,子畏,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莫非就没有敢动我的?这年头儿,金刚罗汉都有那吃生米的拿头去顶,又何况是我?” 楚雪凤道: “这档子事,说起来才叫话长厂,往后尽有时间去扯;倒是你,严子畏,你为什么来到这里?看你风尘仆仆,脸带忧色,好像又有什么烦恼?” 叹了口气,严子畏道: “近年来,我的运道就-直不算顺遂,前一阵子才把我大伯安置好,过不了几个月的清静日子,麻烦就再次跟着上门一-” 钱来发停下手中的筷子,注意的问: “莫不成又是来找严大人生事的?” 摇摇头,严子畏不好意思的道: “这次与我大伯无关,缘是我未婚妻那边的事……” 钱来发笑道: “原来你已有了未过门的媳妇啦,恭喜恭喜,这可是桩好事哪,麻烦何来?” 严子畏苦笑道: “好事坏事,现在还说不准,钱大爷,本来说定是年前腊月十九迎娶,如今,眼看这门亲结成结不成都是问题了……” 钱来发不解的道: “此话怎说?” 严子畏迟疑的道: “只是,呃,她家里出了点小纰漏……” 楚雪凤格格笑道: “你就抖明了说吧,严子畏,不用担心替钱大爷找罗嗦,他能帮你,必不袖手,反过来,若是帮不上忙,至少你也抒过心头怨郁了。” 严子畏垂下目光,沉沉的道: “楚姑娘说得是一-提起我那未婚妻室,虽是小家出身,却也端庄贤慧、知书识礼,颇得街坊邻舍间的赞赏,她家人口简单,只有父女相依为命,在这种情形下,照说不该有什么枝节发生,但偏偏就出了问题。” 钱来发道: “问题出在谁的身上?” 严子畏道: “严格论起来,父女两个都有牵扯。” 钱来发诧异的道: “你不是说你那未过门的媳妇端庄贤慧、知书识礼么?像这么一个好女性,又怎会牵扯上麻烦?” 楚雪凤横了钱来发-眼: “等他说下去,你不就明白了?” 严子畏接着道: “我那未来的老泰山,生平并无其他嗜好,就只在兴头来的时候,喜欢赌上两把,而当地-家赌坊的少东,早已看上我的未婚妻,前后也托人上门说过几次媒,她爹倒无可无不可,因为她自己不愿意,也就推掉了,孰料那赌坊少东一直不曾死心,最近听说我们已经文定,且即将迎娶过门的事,暗里便横着心使了坏,个把月前,他在自己的赌坊里设下圈套,诱引我未来的老泰山上场下注,结果不及一个时辰,老先生除了自家房地加上一爿丝绸店输光赔净之外,另尚负债两万七千两银子,欠债全打了借据,并言明于两个月内还清……” 线来发沉吟着道: “要是还不清呢?” 严子畏颓然道: “扫地出门,送官究办……” 楚雪凤冷冷的道: “还有-个解决方式一一你未婚妻改嫁给他,前债后欠,便可一笔勾销!” 望着楚雪凤,严子畏呐呐的道: “没有错……楚姑娘真是一猜就着!” 楚雪凤跟着道: “按一般情形来说,举凡地方上开赌包娼的土豪恶霸之流,大多有点财势,免不了与官府衙门有所勾结,暗里亦多少引结黑道人物以为奥援,如此一来,便文武齐备,官民兼顾,你那未来的老丈人又白纸黑字,把借据书写得一清二楚,这场纠纷,他可是无处投诉了!” 严于畏垂头丧气的道: “可不正是如此?我也找过对方谈判,却丝毫不得要领,他们断然表明了先偿欠债,否则一切免谈的态度,我又托过当地一位有头面的前辈前往说项,岂知那位前辈不但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之后脸色铁青,竟绝口不再提及此事……” 钱来发慢吞吞的道: “这个把月来,你都想了些什么法子?只和他们谈过斤两、托人碰一鼻子灰?” 严子畏窘迫的道: “我还在等钱,还在另外托人,钱大爷,这次路过此地,就是前往‘榆树镇’托人之后打回程——” “嗯”了一声,钱一发道: “你已筹到多少钱、此番托请的又是什么人?” 严于畏略带嗫嚅的道: “说来惭愧,奔波经月,才筹到了五千来两银子,加上我自己的多年积畜,总共还不到一万两……这一遭往‘榆树镇’托请的人,姓李名少刚,也是一位武林中的耆宿,他已表示过,愿意帮我试试……” 楚雪凤唇角轻撇,道: “愿意帮你试试?只有这么一句话?” 严子畏面皮发烫,吃力的道: “他,他大概也有什么难言之隐……” 钱来发二话不说,起身丢下几块散碎银子,一拍严子畏肩头,又向楚雪凤使了个眼色,然后-脚踢开板凳,大踏步率先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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