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魔剑惊龙 云中岳

2019-11-09 作者:小说   |   浏览(199)

每一名男女囚犯,都经过初步经查询问,费了不少时间,天黑之后才完成初步盘查。 无情剑客主仆,只听说过妙手灵官其人,与飞天豹那群妖孽无仇无怨,他是出道闻名号的江湖新秀,凭一股傲气要闯出一番局面来的后生晚辈,甚至没听说过拔山举鼎铁笛玉郎的名号。 每年都有许多年轻子弟进入江湖,每年都有不少高手名宿上了天堂或者下地狱。年轻的与老一辈的,永远是利害攸关的竞争者。 拔山举鼎不是善男信女,一点也没有提携后进的前辈襟怀,并不因为无情剑客是无关的人,而网开一面宽恕闯村的犯行。 少女主婢更是出道没几天,抱好奇心态进游天下,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女孩,与任何人无关,无意中介入无情剑客与无忧剑客的名头之争,与无情剑客相识,而结伴至京师游玩的人。 但拔山举鼎没有放人的雅量,倩势也不允许他宽洪大量放人,怎能将人放掉,泄露他东河村黄家之秘? 江四少爷八个男女,也是妙手灵官的仇家,利用飞天豹群妖孽招引妙手灵官,不幸与飞天豹同时落入地窟,道了池鱼之灾。 最后受审的侍女小秀,她是美丽少女濒如玉的贴身婢女,一问三不知,她也的确一无所知,一个十四五岁的黄毛小丫头,对江湖事能知道些什么? 拔山举鼎由于心悬外面授索的情势,因此对盘问的事愈来愈不感兴趣,对不相关的无情剑客与颜如玉主婢,略一盘诘便不再深入追究。 众人全部囚入囚室,拔山举鼎两个人仍在堂中商议。 “不能草草将人处置掉。”脸色略瑰苍白的老人低声说:“如果是妙手灵官故意将这些人引来的,那表示这混蛋必定在外面守候,咱们不一定能对付得了他。假使他前来索人,而咱们又无奈他何,咱们已经把人处决了,那可是相当棘手的事呢!” “哼!只要他进村,不怕他能飞天遁地逃出空灵大阵,他一定死。”拔山举鼎信心十足地说。 “是吗?老弟,你知道在这十余年中,有多少超绝的各路高手名宿,想要他的命而徒劳无功?” “卢老哥……” “你知道空灵大阵,每使用一次,需用多少勾魂散?半个时辰耗掉十斤以上,所值的银子需要一个人挑。”卢老哥冷冷地说:“你能不论昼夜使用吗?何况对方如果够机警,事先服用辟香的药物,勾魂散的功效特大打折扣,甚至毫无用处。妙手灵官是绝顶机警的人精,他难道笨得不事先服药防险?结果如何,你知道?” “咱们俩就对付不了他?” “很难说,老弟。”卢老哥可不是目中无人的老朽,话说得相当有所保留:“总之,在毙了他之前,这些人最好留着,耗不了多少粮食。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女的我都留下。”卢老哥说:“老夫已经年届古稀,白发苍苍仍然拥有少年心。” 其实,两个家伙都是好色如命的老山羊,所以说起少年心,谁也不会脸红。 “你不能全要。”拨山举鼎大声抗议:“我要那个假货,当仁不让。” “不,咱们抓阄。”卢老哥也大声拒绝,真所谓见色不让:“六个女人,谁抓中就是谁的。” 两人大声争吵,可把囚室的人听得毛骨悚然,所有的女人,皆心中叫苦。 无情剑客挨了不少揍,气色甚差,心中又急又恨,几乎咬碎了钢牙。 “你两个老狗真无耻。”他挣扎着怒叫。 “你骂吧!老夫将亲自把你大分八块。”拔山举鼎火爆地说:“你这种一心想成名,专向高手名宿挑战的小杂种留在世间将是一大祸害,毙了你将少生不少是非。你再撒野,一定先割掉你的舌头,哼!” 识时务者为俊杰,无情剑客乖乖闭上嘴。舌头一割掉,这辈子算是完了。 人都上去了,地窟仅留下四盏照明的灯笼,留下一个看守,可以一目了然监视三间囚室,吊着的二十四名男女,一举一动皆在看守的有效监视下。 “天不佑我!”无情剑客绝望地叫。 “周兄,不要失去信心。”少女颜如玉在对面的囚室鼓励他:“我觉得,妙手灵官会来救我们。” “你们真碰上妙手灵官了?”吊在右首的江四少爷问:“告诉我详情好不好?” 原来这位少爷是女扮男装的假货,所以引起两个者家伙争夺,回复女装必定极为出色,难怪有优先选择权身为主人的拔山举鼎,首先要争取当仁不让。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颜如玉长叹一声:“我根本不知道妙手灵官是神是鬼……” “都给我闭嘴。”看守在栅外怒叱:“小心我剥光你饱眼福,剥光了,我不信你们还有勇气说话,不信你们再说说看?” 两女吓了一跳,乖乖闭嘴。 天黑后不久,两人以极为技巧的潜行术,避过护村墙头的警哨,越墙而入接近村东南角。 进了村便安全了,到处都可以藏身。 由于派遣了不少人手走动,警哨、巡逻、伏桩等等,村内的狗已失去警觉性,走动的人甚多,活动频繁,狗便习以为常,不可能分辨敌我。有些人家干脆把犬关入屋内,以免不断吠叫不胜其烦。 逐渐深入,抵达一座农舍的屋角。 黄自然半蹲在墙根下,目光透过黑暗的小路,全神贯注留意各处的动静:偶而发现三两人走动。 “怎么不走?”一旁的妙手灵官低声问。 “不能急。”他低声回答。 “发现什么不对吗?” “前辈,你相信无情剑客飞天豹一类高手名宿,二十余名男女无一庸手,会无声无息进去便形影惧消吗?” “这……应该不合常理。” “那就对了。你有辟香辟毒的药物吗?” “当然有,我是闯过无数刀山剑海,见识过千奇百怪,与超绝的牛鬼蛇神周旋,很少吃亏上当的人,当然有防身制敌的本钱,防迷香防毒甚至辟香解毒的药,搜集自各门各道名家。” “赶快服下防险。”他简要地说。 “开玩笑,你认为他们会普施迷药毒药?谁能办得到?那需要多少份量?” “你最好相信我的直觉。”他并没进一步解释:“等发觉有异时,便后悔无及了。 先找最大的房舍侦查,我先走。” 他向前一审,消失在右前方的屋角、 妙手灵官直待他形影消失,这才向前急审。两人的身法又快,体积缩小,一动一静交替浴行,真有如鬼魅幻形难辩形影。 两人的武功与经验,皆相互配合得相当圆熟,第一次合作行动,居然有完满的默契,十分难得。 凭经验略加辨识,再从警哨的派置估计,不难找出主要人物的宅第。 拔山举鼎的宅院,就是全村员醒目的一家,宅后的麦仓牲口房厩,也比其他简朴的农宅高大。 黄自然似乎有几分未卜先知的神通,能及早发现警哨与伏桩的位置,当然经验十分重要,他一看便知何处可能有警哨或伏桩。 连越七处警哨,神不知鬼不觉接近了拔山举鼎的大宅东南角。 天色尚早,有充裕的侦查时间。 不久,两人藏身在一栋三连进的房舍暗影中。 “看格局,这里该是第三进的东院。”黄自然向伏在身侧的妙手灵官说:“不是主人的正房,透着邪门,十分古怪,居然不见警卫,其中必有玄虚。” “是有点不对。”妙手灵官也感到可疑:“留意那两座通向主宅的屏门,这里面也看不见警卫,这里像是空宅,那怎么可能?院子里有花坛盆景,荷池金鱼缸,分明是主人内眷活动的地方,绝不比后花园的设备差。”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必要时找人问口供。” “好,就从东院查起。”妙手灵官完全同意他的行动。 两人计议一番,仍由黄自然领先潜入。 妙手灵官是成了精的老江湖,按理该是行动的主将,但渗入外围时,便发现黄自然的经验与行动技巧,几乎精练得令人难以置信,心中暗惊大感佩服,因此自然而然地,黄自然反而成了主事人。 即使是大白天,也难以估计这座五进十院的大宅,到底有多少房舍,人进入其中,真有侯门深如海,不知东南西北的感觉。说拨山举鼎的黄家大宅占了半座村,绝非夸张而是事实。 拔山举鼎只是锦衣卫武学舍礼聘的一级一等教头,就算他是世袭军职的将校级世家,也不可能拥有偌大的家业,如非是祖上余荫,钱从哪里来?” 即使他十辈子任教头,三两百年不花一文钱,也不可能建置偌大的家业。 但如果他与锦衣卫的将爷们勾结,又当别论。 锦衣卫是皇家至高无上的特务组织,对抄没大官小官富贾豪绅的家最感兴趣,一次抄获百万金珠是平常的事,私底下你分我割,上下其手吞没五成,该是最公平的估计了,吞没七八成并非奇事。 要养活这一家人,打手奴婢长工的开销,每年十万八万银子不算多,天知道这位黄大爷到底有多少财产?如果凭良心努力赚钱,这位大爷绝不会有今天。 今晚,这位大爷准备接受挑战。 他并不真的怕妙手灵官,而且信心十足,有把握除掉这个最可怕的主持正义的神秘游侠,除非对方不来骚扰他。不除掉这个游侠,他就不能任意处决飞天豹这些男女。 他绝不能让飞天豹这些男女活着离去,必须尽全力对付可能前来骚扰的妙手灵官,因此能用的人全派上了用场,他自己也在秘室坐镇指挥。 除了他的亲信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今晚到底在哪一座房舍内。 黄自然与妙手灵官,怎么可能知道主人在何处住宿?只能像瞎猫一样,赌运气能捉到死老鼠,所以提早前来以便深入,多些时间搜寻目标。 主宅不是四人的地方,所以他们没把主宅作为目标。 两人白天曾经看到,村内派出大队人马,大搜附近各处,搜人的行动一目了然,便知道飞天豹那些人招了供,招出黄自然帮助无忧剑客的经过,却不知道他们把黄自然当成妙手灵官。白天大队人马搜索没有结果,晚上严加警戒提防理所当然,不派人警戒,必然是反常。 这座东院没派有警戒,引起两人的疑心,提高警觉小心翼翼探索而入,瞎猫居然真的碰上死老鼠。 所有的门窗皆是闭妥的,内廊与各处走道,皆没有灯火,让入侵者寸步难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堂奥深处探索,是极为耗费时间的事。 每一道门都有锁,廊门走道的门锁皆有专人管制。入侵的人深入的捷径,是从屋顶飞檐走壁直趋中枢,内部根本不能通行,成了封闭式的城堡。 两人有备而来,不从屋顶接近,黄自然的特制百灵钥,开启半月形长方形小锁十分灵光,甚至可以对付大将军锁。 连越两座堂奥,共开启五道门锁,一无所见,似乎真的没有人居住。 好黑好黑,全凭感觉摸索,没有任何声息,没有任何灯火,不但静得可怕,而且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令人心悸不安,似乎天地死寂,处身在不测的非人间世。 黄自然突然止步,向后伸手抓住妙手灵官的手膀。 这是停步的信号,两人保持伸手可及的距离移动,没有信号很可能走失,发声必定会惊动警卫或伏桩。 “有点不对。”他低声说:“我们已进入中枢。” “进入中枢了?”妙手灵官意似不信:“空无所有呀!人呢?” “这附近没有人,再进就有人了。” “你的意思……” “你没感到气机有异?” “唔!是有点不对。” “我们已进入由一种可令人神智昏迷药物所完全封锁的绝地,再往里探,就闯入有人控制的机关埋伏区了。”黄自然用肯定的口吻说。 “这附近没有人控制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妙手灵官存疑:“视界不及寸,什么都看不见。这里好像是厢房外的小堂屋……” “我就是知道,请相信我的感觉。这里是通向某一处厅堂的南道。不信你可以左右移动,伸手摸摸看,你会摸到一面是墙,一面是木板壁,甚至可以摸到悬灯的壁座,可以摸到没点燃的照明灯笼。” “咦!你……你怎么可能看得见?”妙手灵官意似不信,左右移动摸索求证,果然不出黄自然所料;“你练了夜眼?” “我年轻,目力当然锐利啦!” “鬼话!猫在这种地方也看不见十斤重的大鼠。” “猫在真正全黑的地方,也许同样看不见,但却又可凭感觉、嗅觉、本能,发现老鼠的存在。”黄自然信口胡扯:“前面丙道向左折,可能有一座门,门一启,很可能就是有人控制的翻板与活动铁栅,咱们就有进无退了。” “你小子说得像真的一样,是编故事的天才。”妙手灵官嘲弄地说:“要不,就是你替他们设计的机关削器,或者是六识已修至化境的地行仙,你是吗?” “有你在一起,无法飞渡。”黄自然不介意嘲弄,答非所问。 “你是说……” “这是完全封死式的设计,所以外围不派警卫,可以完全阻绝外人进入,进入了就休想活着出去。看来,非闯入不可了。” “闯?”妙手灵官一怔。 闯,表示动用武功,化暗为明。他两人只有两双手,能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来救人,早晚一定会动武的,咱们能进入中枢,已经表明咱们的能耐了。走,让他们高兴高兴。” 如果能将人救到手,势必杀出一条生路才能脱身,不可能悄然撤出,不可能将救到手的人用乾坤袋装走。 妙手灵官满腹狐疑,跟在后面疑神疑鬼。直至摸到折向:左面的一座门,这才感到心惊,直有遇见鬼的感觉,黄自然就是不可测不可解的鬼。 启了锁拉开铁锁环,徐徐拉开门,门发出轻微的门臼磨擦声。 “翻板与走道同宽,长约丈二。”黄自然低声说:“用金鲤穿波身法,距地两至三尺平射而出,然后蛇行两丈,如果高度超出三尺,便会触及控制铁栅门的弦线,咱们再也进不了啦2我先走。” 微风飒然,黄自然消失了。 妙手灵官仍然存疑,伏下伸手在地面探索,果然轻轻一按,地面便有沉动的现象,不由心中暗惊,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难道他是拔山举鼎的人?”妙手灵官心中暗叫;“我是否上当了?” 再一想,心中一宽。黄自然如果是拔山举鼎的人,让他掉下陷坑岂不一了百了? 疑心一去,胆气一壮,有黄自然这种有如地行仙的人并肩作战,何所惧战? 他乖乖地用金鲤穿波身法,贴地平射跃出,手一沾地便蛇行滑进两丈,便摸到那黄自然的快靴。 刚爬至黄自然的右侧并伏在地,黄自然已拍拍他的手臂示意前进。 “你先走,我把铁栅弄下来。”黄自然站起说。 “这……这岂不是打草惊蛇吗?”他不以为然。 “他们已发现有人入侵了,是不是你曾经动了翻板?” “这……”他脸一热,暗叫惭愧。 “翻板只要沉下半分,便会触及暗铃。把铁栅弄下,可以阻挡拦截的人堵咱们的后路。” 他知道黄自然正解下腰带,突然听到腰带拂动的啸风声。 刚向前迈出一步,身后劲风压体,感到黄自然推了他一把,砰然大震声中,沉重大铁栅从他身后不足半尺处沉落,吓了他一大跳。 黄自然要他先走,他却忘了“先”的意思,配合差了一刹那,几乎被铁栅所硬中。 要不是黄自然推了他一把,脑袋很可能被砸破。 惊出一身冷汗,他不敢再大意疏忽了,对黄自然超人反应,佩服得五体投地。 “准备硬闯。”黄自然提高了声音:“咱们真的到了中枢要地。” 一声暴震,黄自然蹋倒了一座门。 灯光耀目,他们无意中闯入一座大厅。 从铁栅门开始,这一段走道的门,都是与前一段走道相反加锁的,不将门破坏便无法通行。这是说,铁栅门是内外交界线。 “该死的混蛋!”妙手灵官脱口大骂:“这什么玩意?拔山举鼎真会享福呢!” 八名仅披了蝉纱,里面纤毫俱现的半裸女,一个比于个美艳,每一个都是绝色少女,左手是一条柔软的八尺长丝巾,右手是一支光芒四射的高品质长剑,在厅堂中央列阵,看部位便知是八门金锁阵,但生门的美女退至侧方,露出迎客入阵的缺口。 任何一个正常的大男人,都会心动神摇或者不知所措。 堂上出现脸色略现苍白的老人,已从囊中取出黑光闪烁的铁笛,在手中把玩。 铁笛玉郎卢七郎,铁笛便是他的活招牌。笛长一尺八,比传统的笛长,与箫相等,但比传统的箫笛粗,份量颇为沉重。 他这支笛是可以吹奏的乐器,可发出神奇而又妖异的八音。 但当手棍使用,放破人坚硬的颅骨轻而易举,威力比手棍强百倍,因为挥动时,自然激发的声音也可以伤人,某一个音可以伤害何处器官,随意使用极少差错。 身后,随即出现四个更美更年轻的少女,但穿了玉色衣裙,不再是裸体美人,流露在外的气质风华,简直像四位公主。 她们也没携带兵刃,婷婷玉立似在欣然迎客。 “请佳宾升阶。”一名少女笑盈盈伸玉手邀客上堂。 堂下是剑气弥漫,堂上是热诚迎宾。 两人如果升阶上堂,先必须通过堂下的八门金锁阵,可从生门进,但能从何门出就难预料了,也许永远出不来,可以知道的是,绝不可能从生门出。 黄自然本来应该用善意回应的,因为主人把他两人当作佳宾欢迎。 但他脸色一变,伸手急将妙手灵官拉住向下按。 “伏,侧滚,蛰藏,抱元守一……”他的低喝声急促,惶急的声调有如爆发。 妙手灵官无暇多想,本能地伏倒。 这瞬间,二十余盏明灯同时熄灭。 异香满厅,漆黑一片,怪异的声息隐隐入耳,分辨不出是否有足音。 妙手灵官侧滚出两丈外,避缩在一根厅柱下,吞下一些药物,吸口气催动气机,定一下心神默默地行功,抱元守一不再理会外界的震撼。 他对铁笛玉郎处事的见识深感佩服,对黄自然的行动指示也深信不疑。 各种异味与怪声在体外向他压迫,那种他感到陌生的压力令他心惊。幸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心神内敛也看不见外界的异象。 真力疑聚,随时可能猛然爆发奋力一击的行动,冥冥中,他似乎感觉出,黄自然正向他发出招唤,需要他在同一时候,攥发出石破天惊的雷霆搏击,才能解除险恶的危机。 听从指挥配合,对同伴有信心,这是配合行动的制胜机契,常可在逆境中化险为夷。 他对黄自然有信心,初次配合行动居然十分圆热,外界天地混沌,反而激发了他的昂扬斗志。 厅堂全部封闭,门窗皆有铁栅降下封死。 可是,速度决定了一切。 明灯乍灭的瞬间,黄自然的身影同时消失。 堂上堂下的男女,与现身时的情形相同,突然隐去像是随灯火消失,与熄灯配合得完全一致。 每个人都全神贯注施展,不可能留意其他的人,因此黄自然的消失,连铁笛玉郎也毫无所觉,等发觉人已不在厅中,已无法找到目标攻击了。 黄自然不想和众多的女人挤命,他的目标不包括这些女人,黑暗中拼搏,想不开杀戒势不可能,因此他乘机脱出可能发生混战的大厅,进一步向内深入。 他从主人与美女现身的隐蔽处,知道出入的秘道,毫无困难地进入一处栽有花木,四周有回廊围绕的小院,廊檐挂了一些小风铃,微风一吹,发出各种悦耳的幽雅音符。 原来每一只风铃的音调都不同,八音分得相当精准,叮叮吟吟形成略有规律的乐章,像是超小型的编钟合奏。 踏出回廊,抬头可以看到星光了,是一处可见天日的天井,四周有高大的房屋山墙围绕,近午时分才能看到太阳。 如果他志在脱身,定可破空而逸。 但他不能走,来的目的还没达成呢! “这天杀的坏蛋!他在这里真花了不少工本,享受声色之乐,比公侯将相更高一级呢!”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沿这一面的走廊徐行:“把许多千娇百媚的女人,训练得精通音律,武功出色,天知道他花了多少心血?江湖人士认为他是大老粗,岂知他却是享受声色的专家。” 找到一座门廊,伸手一摸,心中嘀咕,这种内院禁地,为何要安装铁叶门? 他又注意到不寻常的现象,回廊是依厚砖墙建筑的,廊顶采用天棚式,只有这一座门,那么,这座小院落根本就是绝地,只有一座门进出,为何要建回廊? 这表示在院里活动的人,不希望其他的人闻入,闭上门便成了神秘的天地。 想起那八名美丽的仅披蝉纱的女郎,他有点恍然,在这里会开无遮,可以有效阻止其他的人闯入。 门是内外都可闩锁的,里面已经闩住,无法从外面开启,铁叶门也无法打破,撬闩更是免谈。 已经开始袭击,用不着浪费时间摸索了,要慢慢弄开这扇门,得有大铁锤才能办得到。 拔山举鼎的大宅,有见不得人的秘密,不但村里的人毫无所知,宅中只有他的亲信才知道其中奥秘,其他的人禁止进入内院,内院有警也不许进入过问。 真正的亲信心腹其实并不多,目下已潜隐在重要的所在,分区把守各负其责。即使真用大铁锤敲击,也不会惊动分区把守的人。 他当然不可能有铁锤,剑不是撬门的好工具。他不再在破门上费心机,跃登两丈余高的屋顶。 屋顶是房屋的弱点,如不是高楼,小偷爬上屋顶揭瓦而入,比挖墙脚省事省力多多。 屋顶必定有警哨,果然一上屋,另一面的屋角飞檐暗影中,黑影发出一声警讯,飞跃而至。 他顺手揭起一块瓦片,一抖手,瓦片飞旋而出,夜间不可能看到快速如电急旋而来的瓦片。 啪一声暴响,瓦片在三丈外的脊角击中人体;碎瓦纷飞中,警哨骨碌碌向下滚坠。 掀翻三排瓦片,他向下飘降。 另一名警哨到了,探头向下望,没料到飞起另一块瓦片,击中警哨的脸孔,狂叫着向下栽。 各处都有灯火,连走道的照明灯,也是名贵的钩花纱灯笼,光度明亮,各处的家俱精致华美,连走道的门帘也是名贵的珠帘。 谁敢相信一座小村落中,外表朴实无华的大宅,内部的陈设如此华丽?在平民百姓来说,几乎每一样家俱都是违禁品。 比方说墙壁,居然是五彩精绘的所谓粉壁花墙,如被官府查获,犯禁的罪名不轻,很可能会破家。假使碰上一位嫉恶豪强的县太爷,那就灾情惨重。 平民百姓屋内的墙壁,粉刷只许用单色的青、灰、白。唯一的例外是院门内的照壁,可以绘松竹梅一类普通事物的花墙。 闯入一座花厅,他的手本能地按上了剑把。 厅中有一位明眸皓齿,仅穿了亵衣裤的艳丽年轻女郎,手中剑映着灯光,幻发出青荣蒙的光华,是属于宝剑级的利器,剑发出隐隐龙吟,表示女郎已经以内力御剑内功火候不差。 “你是妙手灵官?”女郎美丽的面庞,流露出惊容:“你怎么可能深入此地的?” 黄自然的剑,出鞘三寸。有一种莫策的撼力,像触电般刺激了他一下,本能的反应,是拔剑应付不测。 这位美女的气势,根本憾动不了他,这股莫测的压力,又来自何方? 美女的话,打断了他究源的念头,剑重行归鞘,这股莫测的压力,也因为他的分神预感觉不到了。 “谁告诉你我是妙手灵宫?”他讶然问。 原来飞天豹那些人,是来追赶妙手灵官的,与他无关,飞天豹已经发现妙手灵官了。 “是老爷说的。”美女坦然说:“说有你这么一个人,这几天可能来闹事,要我们不要怕,这里没有人能进来。你来了,我必须把你留下,留待老爷发落。” “老爷?哪一位老爷?” 他被美女握剑蓄势待发的情景惹笑了,戒心消去大半。 美女御剑的内劲相当够火候,但神情紧张而呈现惶恐,一看便知是下过苦功练武,却毫无搏斗经验的人,受到惊吓非出手不可,却又不敢出手。 “老爷就是老爷呀!” “你是说拔山举鼎?” “什么叫拔山举鼎?” “咦!你是这间屋子的什么人?” “我是住在这里的人呀!这间内院有四轩,每一轩住了七位姐妹,每人都有自己的房舍。我是苍龙轩七女之一。这里是我的住处,只有老爷能进来,不许其他的人闯入,闯入的人必须交给老爷发落。” 声落人冲进,剑光暴射,速度相当迅疾,手眼心法步却有点不协调,招发七星联珠,完全是顾攻不顾守的连续进手招式,一剑连一剑望影追逐出剑攻击,最后两剑章法已乱。 他让美女攻完七剑,一指头敲在美女右肘的麻筋上。 “哎……呀……”美女惊叫,剑失手坠地,惶急地向后退,花容失色,动人的美好胴体在发抖。 他将剑用脚拨开,一步步跟进。 这美女毫无交手的经验,下过苦功学武却派不上用场。 “你叫什么名字?你在这里是什么身份?”他柔声问:“老爷目下在何处?邻室有些什么人?” “我叫玉房。”美女惶然说:“我们是不许提姓名的。” “为什么?” “因为老爷是这样规定的,触犯的人要……要处死。”美女颤抖了几下。 “拔山举鼎是大老粗,怎么懂这些玩意?”他自言自语,然后提高嗓音:“老爷目下在何处?” “我……我怎么知道?”美女惶乱地躲入太师椅的后面:“我来这里七年,从来没到过其他的屋子,唯一能看到外界的地方,是小院子头上的那一方天。老爷何时来何时去,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谁也不知道。你,是七年来,第一个出现在我住处的陌生男人,老爷一定会追究的……” 他摇头苦笑,很难想象一个人被关在这里七年,只能在院子里抬头看到一方天,对外界一无所知的滋味。当然,这比养猪仁慈多了。 人毕竟不能与猪比,猪在猪圈里是不会抗议的。 美女口中的老爷,毫无疑问是指拔山举鼎,这混蛋色鬼老山羊,还真有享受的福份呢!有钱有势当然会享受,有些人拥有一座金山,花一文钱也疼得要死,真的不知道什么叫享受。 “你回房去吧!钻进被窝里不要出来。”他瞥了美女的亵衣裤一眼,显然美女是闻警从床上爬起来,掂了剑出外看究竟的:“打打杀杀是男人的事,你大概从来就不会真正与人玩那把剑。” “老爷与几个娘姨,教我们三件事。” “什么三件事?” “练武功,练音律,以及学习怎样讨老爷的欢心……” “那老混蛋会做乌龟。”他忍不住大声说:“他还能活多少天?养了一大群年轻貌美的女人教来享受,最后还不是留给别人享受……你走,我要打进里面去。” 他指指不远处的一座屏门,顺手抄起一只锦礅。锦礅不是石制的,形如鼓份量不轻,用来砸破门窗,灵光得很,比用椅砸管用。 距屏门不远,刚举起锦礅作势掷出,美女玉房已经跟到,脚步细碎奔上。 “不!不要……”美女玉房急叫,双手一张急拖他的虎腰,阻止他掷礅毁门。 阻止不了他,锦礅掷出,他转身伸手挡住了已贴身的美女,大手掌蒙住了美女的脸部,美女便近不了身,双手虚张胡乱地摸索。 屏门在隆然大震中,在他身后崩坍。 正想把美女拨开,他根本无法用劲对付这位美女,戒心早就消失,闭门练武功的人对他毫无威胁,他是闯过刀山剑海,搏斗经验极为丰富的超绝高手,怎能向一个毫无威胁的美女下重手? 这瞬间,他骇然失惊。 那年头,有钱的大户人家,女人才穿所谓亵衣裤,在胸围子外,加上一件薄薄的短衫,冬天是长衫,下身冬夏都是柔软的松宽长裤。普通人家,有件小中衣已经不错了,哪来的闺房专用亵衣裤? 美女玉房所穿的,就是薄薄的苏绸五色亵衫,外面没系丝带,衣襟一动,绣了一双小兔的胸围子外围,一双玉手一拍胸怀,胸围子像是从中裂开了。 高挺的玉乳奇峰怒突,裂开的胸围子,从裂口爆发出一丛轻雾,喷得黄自然胸口全是微小的谈红色粉末。假使他的身材不够高,必定被喷得灰头土脸。 同一瞬间,身后罡风压体。 前后夹攻,有如电光石火骤然爆发的雷霆,身后袭击的人足有五人之多,五支剑有如进发的雷电。 而左右后方凌空射来的各种激光,则是一簇簇可怖的铁雨钢流,比用剑攻击的五个人稍快一刹那到达。 美女的胸围子截然怪异地自行裂开,黄自然立生警觉,心神的撼动再次陡然光临,比先前强烈十倍。 生死须臾,大功临头;这是不能用思考的生死间隙,唯一可靠的是本能反应。 他的手掌大,大得完全掩盖住美女的面孔,完全阻挡住美女的视线。 身材也比美女高得多,因此美女没能准确地以粉末喷中他的面孔,仅喷在他的胸腹交界处。 粉末一沾体,不但发生异味,而且立即像是自燃,一沾衣衫即产生微光,衣衫呈现腐蚀性的融化现象,如果核喷在脸上,那情景会令人做恶梦。 腐蚀兼自燃性的粉末攻击前身,破空飞射的暗器攒射后背,再由五个高手在身后攻击,出其不意行毁灭性的偷袭,地行仙也难逃大功。 这瞬间,他的衣裤突然自行爆裂,向外鼓胀砰然炸散,赤裸的身躯向下隐没,暗器几乎同时随下,贯入花砖地发出声响与火星。 美女玉房倒飞出丈外,摔倒在地向外滑,射下的暗器几乎击中了她的玉腿,退慢半步,便会死在自己人的暗器下。 是被黄自然衣裤爆毁的余劲震倒的,十分幸运,暗器已把美女当成目标的一部份,黄自然更是目标。 美女不但是暗器的目标,也是五个高手攻击的目标,奉命袭击的人,有意要让美女与黄自然同归于尽。 五支剑汇集,剑气引发激烈的罡风气旋。 “人呢?”有人大叫:“我刺了他的……” “我也刺中了他……咦……” 另一人不但惊叫,而且直打冷颤。 碎布帛散满三丈方圆的地面,寸断的腰带布片稍大些。可是没留下皮护腰,也没留下扣在皮护腰上的剑和百宝囊。没发现碎肉断骨,也没留下血迹。 负责发射暗器的人也出来了,足有十人之多。 “是鬼!”有人大惊小怪。 “他会隐身法。”另一人说:“我亲眼看见他在我的剑尖前消失的,像鬼一样隐没了。” “快走!”有人急叫:“谁也对付不了他……” “嘿嘿嘿……” 被砸破的屏门口,传来一阵刺耳的阴笑。 五个用剑攻击的人,是从屏门内冲出来的。 十个使用暗器的人,潜伏在左右上方的承尘内,承尘的几块雕花板是活动的,揭开便先发射暗器,随后跳下准备发射第二群飞刀飞镖。 十五个人大吃一惊,一个个毛骨悚然。 一个披头散发赤裸裸的怪人,当门而立像头野兽。前面披下的及腰长发,掩住了面孔,真像一个恐怖的鬼。 身上并非全裸的,中间有扣了佩剑的皮护腰,下面有短统快靴,表示他是人而不是鬼,鬼是不需用剑的。 绝大多数赤裸的男人不中看,近乎丑恶。 这个人却像刮掉毛的金钱大豹,浑身呈现矫捷富弹性的、优美线条,全身没有一丝赘肉,也没有苦练筋骨皮而形成的死肌。 阴笑是这人口中发出的,灯光下外形极为可怖。 一声剑吟,这人徐徐拔剑出鞘。 “你们都是身手超绝高手中的高手,居然无耻地群起偷袭。”这人是黄自然,逃过大劫愤火中烧:“死过一次的人回到阳世复仇,时辰已到。” 一声怒啸,人群发动了,老规矩暗器打头阵,暗器先发如飞蝗,更像喷出满天流星。 剑光斜飞、侧旋、回卷、从暗器前边走,猛然从侧方切入人丛。 “哎……” 剑光首先接触两个正要发射第二枚暗器的人,一个右颈被割断一半,一个左胁出现一个八寸深的剑孔,赤裸的人影一掠而过,找上了第三个人。 好快速的怪异大屠杀,剑光流转如虚似幻。 没有兵刃交击声,没有缠在一起的现象,防守的人没有攻招的机会,刀剑一动,流光已倏然锲入,一闪即逝,生死便已经决定了。 三五盘旋,厅中只剩下一个人了。 十四个人,都是一剑毙命的。有两个还没断气,但活不成丁,大罗金仙也救不了肝胃被刺穿的人。 “你……你这是……是什么剑……剑法?”手中剑不住抖动的中年人,一面惊恐地后退一面问:“你……你没……没给他们格……格斗的机会,转眼间你……你杀光了我的人,你……你你……” “一旦我决定杀人,剑便像有魔鬼附在上面,剑一发便自行寻找要害,所以你可以叫我的剑为剑术为魔剑。你们也没给我机会,你敢怪我?” “不要过来……” “把你的衣裤脱下,饶你不死,脱!”黄自然逼近:“你要衣裤还是要命?” “你……” “不脱光就宰了你。”他的剑向前一伸。 “我脱我脱……” 中年人不等他的剑伸到,惊恐地丢下剑脱衣裤。 “你的身材和我差不多,衣裤适合我穿,所以你留得命在,滚!”黄自然接收了衣裤,赶对方走。

黄自然搜查几具尸体,没收了一只暗器革囊,搜集了不少飞刀和三棱透风镖。他对镖刀的重量并不计较,合意的就收集在囊内。 暗器名家的暗器,长度、宽窄、重量,各有不同。 同样是飞刀,型式各异,重三分与重五分用劲便不同,准头与精确度,因型式不同而相差甚远。 比方说单刃八寸中型飞刀,在丈五距离内,飞刀翻腾的转数,只有使用人心中有数,如果重量减轻或加重半两,刀身的重心必定有所改变,转数也就不同,很可能以刀柄击中目标劳而无功,所以并不是任何人的飞刀,都可以捡来使用的。 他不计较型式重量,可知必定是行家中的行家,只消到手时略一抚弄,便知道该如何控制劲道与速度了。 美女玉房可能内腑受到震伤,软倒在厅拄下不敢逃走,一直就留意他的举动,对半裸的动人胴体暴露毫不介意,对羞耻感已无动于衷。 “你在于什么呀?” 美女玉房终于忍不住向他问,对他的举动感到好奇。 “收集杀人的利器。”他懒洋洋地将两把飞刀纳入革囊,继续搜另一具尸体的暗器袋:“你们的人太多,像狼群一样十分可怕,围攻时近身相搏,太过危险,必须在三丈外便把人击毙,才能把危险减至最小限度。暗器是唯一可将人击毙在三丈外的利器,我在这方面卞过苦功,只是不想使用而已,但并不表示我不使用。” “你好残忍!” “是吗?我如果不残忍,死的将是我。你利用美色诱杀,也不见得仁慈呀!哦!小女人,是你的老爷,授意你用这种手段对付我的?” “这……” “我这人喜欢暴力,而且有点嗜血,但绝不滥施暴力,绝不毫无理性地见血。你的老爷如何对付我,我就有回报他的权利和理由。我这就去找他。” “你能找得到他?” “他有权有势,还想享受一百年,有太多的爪牙替他卖命,他哪有勇气和我搏命? 所以他一定躲得很稳当,但我一定可以找到他。” “房舍多得数不清,你……” “我已经知道他躲在何处了。”他肯定地说。 “少骗人了……” “是吗?你已经告诉我他躲在何处了。” “我?” “是的,你。”他准备动身:“这一带的房舍是禁区,格局是按星宿排列的。这一处厅院是苍龙轩,也就是东方。你和同伴七个美女,代表苍龙七宿。你的代名是玉房,胸围子绣了两只小兔子,也就是龙身二宿的房日免。现在,该知道我到何处找他了吧?” “我……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你的老爷懂。其实,你的老爷也没真的懂,他那个大老粗,不会在懂的方面下工夫,另有懂的人,替他筹划一切,自以为稳如泰山,把这里看成金城汤池。 再见,小美人,可爱的玉免。” 他到了倒了门的屏门前,猛地旋身大喝一声,声落手扬,一把飞刀破空而飞。 哼了一声,他转身大踏步走了。 一名中年人倒在美女玉房的身畔,飞刀斜贯在颈侧,左颈入,锋尖透右颈寸余。 中年人的剑,刺中美女玉房右胁旁的地面,贴衣而过可能擦伤了皮肉,杀美女玉房的意图明显。 中年人是从壁间的秘门潜出的,可能以为美女玉房真的泄露机密。 那妙手灵官在江湖神出鬼没享誉十余年,不是一个胆小鬼,对情势的估计,有独到的工夫,知道何时该收,何时该放。 目下就是该收的时候。 厅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附近到底潜伏着多少人。 先是万籁无声,然后是各种异味、各种怪声、各种程度不同的压力波动,纷至杏来,构成极为诡异,极为惊心动魄的混沌魔境,让他感到陌生和恐怖,不得不收敛心神,按下豁出去的冲动。 黄自然要他抱元守一潜伏,必定另有用意。 即使服下辟香辟毒的药物,仍然有恶心、晕眩的现象发生。各种异声与不测的流动压力,会压迫神智令人谅恐发疯。 不久,又多了一种令人骇绝的异象:光。 没错,是光,是各种流动着的幽光,有些像流萤,有些像电光,大小、外形、速度、明灭的缓急,皆各有不同,呈现各种不同的形态,在厅中飞旋游走,像是受到驾驭的有灵性活物。 有光,就有影,虽则光度有限,所见的形影也模糊不稳定,但足以吓破胆小朋友的胆。 凡是不具正常人状态呈现的形状,都可称之为鬼影,鬼影谁不怕? 随着光影的出现,怪异的各种声浪也加剧了,又增加了破空的风声。 几次刺骨的气旋掠过他的顶门上空与身侧,无形的压力增强像是变成有形了。 他潜伏不动,心神内敛默默行功,不理会一切声光异味的异动,对各种压力不加抗拒。 他对黄自然已产生信心。以最坚忍的意志。承受各种异:象与压力的锻练.忍受身心的痛楚折磨。 当然,他并不知道自己能承受得了多久,却也心中明白,这时奋余力暴起反击,绝无侥幸可言,根本不可能冲出这处诡异的魔境。 他无法击溃形态模糊,却具有彻骨裂肌压力的鬼物,他的定力有限,而且头脑有点晕眩,所发的劲道,恐怕不会超过五成。 他想到的是:白莲会的妖孽。 或者,当代实力最强大,半公开活动的弥勒教。 该教自称是白莲会的正统真传,却避免使用白莲会的旗号,以逃避官府的扫荡。但白莲会似乎并不承认该教的地位,一直就避免与该教的教主龙虎大天师接触。 他心中明白,凭武功,绝难抗拒妖术、幻术、巫术种种邪门外道。 人的定力会随时光情势而有所改变的,不论变强或变弱,一盛二衰三竭,都支撑不了多久。 而有些道行高的妖人,所布下的禁制,很可能祸延十年二十年,威力仍在,甚至更久些。 好漫长的苦撑,他不知道自己能苦撑多少时辰。 终于出现了强烈的灯光,最后危机光临了。 八名披蝉纱的裸女,手中各举了一盏明亮的大烛纱灯。 那位手中有铁笛,年近古稀的铁笛玉郎身边,那四位美丽高贵的少女手中,各有一具可喷出绿焰的奇异照明铜管,绿焰闪烁中,人影呈现黑和绿的怪异线条,真像从阴间来到阳世的鬼魂。 “人一定还在里面。”铁笛玉郎冷厉的语音震撼着大厅:“凭妙手灵官的身手,绝不可能逃掉了。这混蛋是人精,狡猾如狐能屈能伸,知道倩势不利,会扮老鼠找细小的角落躲起来,给我搜!必要时毁一些家俱减少藏匿的处所,他就无所遁形了。” 厅堂宽广,名贵的家俱设备齐全,也就形成不少隐蔽的角落,躲一个练了缩骨功软体功的人,找起来真得费不少工夫。 “老爷明鉴。”一位美少女恭敬地欠身禀告:“贱妾认为,还是不宜和他以武功拼搏,以免有所损失。盛名之下无虚士;得避免他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对我们的人造成伤害。黄老爷能不惜代价来硬的,我们可不想有任何损失,他支持不了多久的,请老爷忍耐。” “他能支持这许久,可知药物与法术皆无法让这个老江湖崩溃,他会长久地支持下去。也许,不知道昏死在哪一处角落里了。搜!” 铁笛玉郎不想忍耐,下令催促。 “遵命。” 少女只好不再劝解。 八裸女与四少女,立即分头点亮了所有的灯笼。 少女说得不错,在光亮的地方,与精明的老江湖相博,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黄老爷拔山举鼎付得起,自己不出面冒险,死一些人无关紧要,保全自己是第一要务。 铁笛玉郎付不起,所训练的美女得来不易,死伤几个补充大成问题,所以宁可使用法器应付。 现在,铁笛玉郎忍耐不住了。 要拥有一个十全十美的女人真不容易,找一个天份高、气质佳、年轻貌美的美女尤其不易,首先得在十岁左右的女童下工夫,以优秀的师资从小教导。 女大十八变,天知道长大后变成苍绳呢,抑或是蝴蝶?任何意外皆可能白花工夫前功尽弃。 铁笛玉郎这些美女中的美女,是他花了无穷心血调教出来的宠物,用来示威摆场面,不会发生危险,真要她们与超绝的高手拼命,那是极为愚蠢的冒险。 因此当黄自然与妙手灵官昂然闯入,显然美女示威无效,吓阻不了闯入的暴客,铁笛玉郎便不得不改弦易辙,及时撤阵以避免美女可能面对的伤亡损失,藉妖术法器制敌。 一旦失去耐性,便不再介意损失了。 满厅大放光明,潜隐的人将无所遁形。 妙手灵官一咬牙,从隐身处闪出。 两个半裸美女,正与他面面相对。 他不能再躲藏了,不能让对方搜出来。 妙手灵官不是胆小鬼,被搜出来岂不饴笑江湖? “老爷,不是这个人。” 右面的美女娇笑:“人在这里。” 飞天豹那些人的口供,众口一词把黄自然看成妙手灵官。 而真的妙手灵官已是年近花甲的人,相貌迥然不同,各方所有的人中,谁也没见过妙手灵官的真面目。 铁笛玉郎出现在侧方,鹰目炯炯捕捉妙手灵官脸上的神色变化。 “你是与妙手灵官一同入村的人,没错。”铁笛玉郎阴森森的嗓音相当刺耳:“你两人同时破门而入的,他怎么不敢出来?” “该出来时,我的同伴就会出来。”妙手灵官当然不会笨得揭露自己的底:“以阁下手中的铁笛猜测,定然是铁笛玉郎卢七郎老色鬼了。你偌大年纪,享受得了这么多绝色年轻女人?你这天杀的老山羊……” “毙了他!”’ 铁笛玉郎暴怒地厉吼。 两支剑喷出电火,动人心魄的裸女像是御剑飞行。 妙手灵官掏出了平生所学,迎着电火剑发沉雷,铮然暴震中,火星飞溅。 两裸女向后暴退,剑气凛冽似风涛。 妙手灵官也退了两步,裸女剑上内力之浑厚,令他大感意外,已超出常情常理,正常的内家高手,苦修半甲子,不见得能有两裸女的成就。 身后剑气漫天,三支剑势若奔雷掣电。 他别无抉择,大回旋剑涌千层浪。 乍合乍分,三个裸女向三方暴退,最左的裸女一声惊叫,摔倒在地,右膝骨被击碎,爬不起来了。 他也急退三步,感到左腿一凉,气血产生异象,毫无疑问挂了彩,似乎伤势并不严重,痛楚随后降临,也不怎么剧烈。 不可能察看伤势了,铁笛玉郎的笛有如经天的长虹,挟风雷而至,势如山崩海立。 没有任何躲闪的机会,甚至来不及稳下马步,唯一的正碗行动,是本能地举剑封架。 但他知道,他正一脚踏入鬼门关。就算他不曾耗掉三成真力,也接不住封不开如此猛烈快速的雷霆急袭。 对方已有计划地消耗他的精力,制造致命一击的好机,志在必得,配合得符节精准,有如一圈完满无缺的乐章。 面临生死关头,他挥出长剑。 斜刺里伸来一只大手,出现得不可思议,事先毫无所觉,手就是这样出现了。 左臂一紧,身躯升起,巨大的劲道带动了他,斜冲出丈外。 “去你的!” 耳中听到黄自然熟悉的叱竭声。 他想:这小子来得正是时候。 了声惊叫,斜掠而过的铁笛玉郎,直冲出两丈外,转过身来用左手施住右臂外测,指缝中有血沁出,脸色苍白更深,鹰目中惊怒的神情清晰可见。 “混蛋!你怎么可能击中我的?” 铁笛玉郎语无伦次地叫骂。 “你不会认为右臂上的伤,是被我咬成的洞孔?”黄自然将妙手灵官推开,剑向左右一挥:“不要让这些可爱的艳姬送死,叫她们退。我这人不怎么好色,粉弯雪股酥胸玉乳,绝对影响不了我的情绪,我会把她们看成大白羊,来一头宰一头,红烧清砘唰羊肉,可口得很。” 七裸女与四少女,眼中有惧容不敢拥上。 主人的武功妖术,比她们高得不可以道里计,莫名其妙地挨了一剑,在她们说来,可是最可怕的,不可思议的事,主人是无敌的。 “来份烤全羊也不错,更为可口。”妙手灵官神气起来了,抓住机会轻松一下。 “你这狗养的贼王八!”铁笛玉郎破口大骂:“东河村黄家卢家,与你无仇无怨。 拔山举鼎与我铁笛玉郎,更没招惹你妙手灵官,你打上门来,未免欺人太甚……” “慢来慢来。”黄自然打断对方的话:“你指称我是妙手灵官,一定老眼昏花快进棺材了。” “你……” “我不是妙手灵官。去你的,我有那么老吗?” “咦!你不是……你是……” “我要讨回我的朋友和仇家,是哪些人你心中明白。”黄自然示意妙手灵官,向已升起铁栅的厅门移动:“东河村的主人是拔山举鼎,我要找他,不关你的事,你最好识相些置身事外。你如果逞强,我一定杀得你做恶梦。这是严厉的警告,记住了没有?” 铁笛玉郎怎能不逞强?就算与拔山举鼎没有过命交情,唇亡齿寒,哪能放手不管? “狗东西!你把我铁笛玉郎,看成贪生怕死的懦夫?”铁笛玉郎狞恶地逼进,笛发慑人心魄的隐隐龙吟,沾有血的左手在百宝囊中移动。 铁笛本来就是可以吹奏的乐器,略一拂动,以浑雄的内功御使,六个音孔所发的异音,不但有如虎啸龙吟,而且速度略有加快,立即变成风雷殷殷,令人头脑发晕,而且产生痛楚似要炸裂。 “你本来就是懦夫,拔山举鼎也是儒夫,你们只会奴投一些可怜的女人,我鄙视你们。” “狗东……” “不要妄想寄望在妖术法器上,你的道行浅得很。”黄自然左手一扬,抛起又接住一把柳叶飞刀;“你所会的所谓诛仙炼魂等等法术,我十岁就玩得滚瓜烂熟了。我索人要紧,无暇和你玩儿戏,你只要一出手,我必定让你永远后悔。再见,老山羊。” 铁笛玉郎不怕恐吓,左手一挥,灰雾一涌,绿虹破空矢矫而起。 柳叶刀幻化目力难及的淡芒,没入铁笛五郎的丹田要害。 这种八寸长的大型柳叶刀重心在前,可以直射也可折向飞旋,能直贯也可切割,十分霸道。 飞刀是直贯的,入体六寸锋尖几乎透背。 铁笛玉郎的护体神功禁不起一击,刀入体立即气散功消。 灰雾一泄而散,后继无力。 绿虹因失去后续动力,朗然坠地一阵跳动。 是一把小匕首,也就是所谓无锷的小飞剑。 论外型,其实与柳叶刀相差无几,稍有不同而已,柄部不像柳叶刀尖锐,柳叶刀两端都可伤人。 “走!” 黄自然向妙手灵官招呼。 两人身形一动即逝,速度骇人听闻。 “救……我……” 铁笛玉郎厉叫,向前一栽,铁笛扔出两丈外,发出清脆的滚动声。 两人出现在一座大厅堂中,空敞的大厅鬼影俱无,三十余盏明灯光亮如昼,人都躲起来了。 黄自然坐在堂上的主人座位虎皮交椅上,大马金刀真像个主人,剑搁在案上,自己斟茶喝。 妙手灵官则高坐在客位上,显得有点紧张,面对不测,这位老游侠真有点不安。 “你要那个什么玉郎永远后悔?” 妙手灵官强按心神找话题。 “是呀!他一定后悔了。” 黄自然却神态悠闲,毫不在意大厅的不测气氛。 “见你的大头鬼,他后悔个屁,你把他宰了,后悔什么?到地狱里后悔,谁也不知道。” “这也不能怪我呀!”黄自然替自己辩护:“我认为他是超尘拔俗的前辈,可怕的劲敌,只想破他的丹田气机,怎知道他浪得虚名,虚有其表?他的内功拒抗不了飞刀,不能算是我的错呀!” “你这家伙真可怕,根本就是挖好了尸坑逼他往下跳。” “我没叫他自己挖尸坑,已经够倩义了。” “你的剑不但令人魂飞胆落,飞刀更是追命符,我居然没看到飞刀的形影,站在对面的人哪能不死?喂!你到底是何人物?” “你我是本家。”黄自然信口说。 “也姓黄?妙哉,咱们同宗。最好回去查族谱,看哪一宗支出了你这个可伯的人物,后继有人,我该急流勇退,丢下一切烦恼,回家养老享清福了。” “呵呵!你别想打如意算盘。”黄自然大笑:“你一个看尽人间百态的老江湖,怎么说出这种不上道的外行话?连你亲生的儿子,也不会继承你的事业呢!” “说得也是。”妙手灵官苦笑:“我那两个儿子,甚至拒绝练武,所以我必须保持神秘,以免为家人带来灾祸,他们没有自卫能力。” “你早就明白了,却居心不良,想拖我下水。” “这样吧!咱们做有过命交情的朋友,如何。” “你又来了,存的什么鬼心眼?” “什么?你……” “你不但想拖我下水,还想带我去闯地狱呢!有过命交情的朋友,为非作歹狼狈为奸,或许可以维持交情。毫无代价为义理而一起轻生赴死,免谈。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一个人活着,已经俗务羁身,麻烦水无穷尽,活得非常累了;再必须为有交情的朋友,分担另一个人的麻烦,岂不更累?你的父母妻子儿女的麻烦更不少,怎能为别人的事去上刀山蹈剑海玩命?少废话啦!主人终于清查过所有的损失,知道大事不妙,不得不出来了。” 出来了不少人,男男女女一大群。 人虽多,但主人拔山举鼎却流露出恐惧的神情,掩盖住憎恨和愤怒的神色,大概知道憎恨和愤怒,解决不了眼前的困境难题。 暴客已经占据了堂上,主人只好在堂下打交道了。 主人挟了霸王鞭,表示有用武力解决的准备。任何事件交涉,如无实力做后盾,只能任人宰割。 “妙手灵官,我要和你讲理。”拔山举鼎咬牙切齿厉叫:“你无缘故夜间打上门来,心狠手辣杀掉我二十余个人,这是强盗匪类行径,你得还我公道。” “你要找妙手灵官讲道理?”黄自然冷冷一笑:“那你就去找他好了,我的事并不急,我可以等,我是很有耐性的。” “咦?那不是你吗?” “不是。” “那你……” “妙手灵官成名之后,威震江湖十余年。那时,我还在念百家姓千字文呢!你少抬举我好不好?你是有身份地位的高。手名宿,硬指我是妙手灵官,日后我哪有好日子过? 江湖朋友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冒充风云人物;真的妙手灵官,不打破我的头才怪。” 妙手灵官掩口偷笑,这小子装疯扮傻有意嘲弄人……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向你讨公道的人?” “你打上门来……” “你掳走我的仇人,也掳走我的朋友。阁下,记住你的身份,你不是招摇撞骗的三姑六婆,你做的事必须有担当。不像我,我是一个无名小卒,就算我在你老娘的床上,被你捉奸捉双逮个正着,我也会脸不红理直气壮,否认我的犯行。江湖朋友不知道我是老几,不会嘲笑我硬着头皮说谎推卸罪行。” “贼王八!你不要激怒我……” “我就是要激怒你这老猪狗,以便制造大开杀戒的藉口。”黄自然虎目怒睁,拍案而起:“你派四队人马四处追按我,我就决定替你在江湖除名了。你如果不毛发无损地把你诱擒的人平安释放,我一定把你东河村杀得血流成河,一把火烧成白地,甚至鸡犬不留。铁笛玉郎是我让他尽量施展之后,给他一剑聊施惩戒,他仍然不知自爱继续行凶,我才毙了他为世除害的。现在,你!” 黄自然所杀的人,都是一剑一个干净俐落,死的人几乎全是拔山举鼎的精锐,剩下的这一群二流男女,还禁受得起三下两下切割? 鬼怕恶人蛇伯赶;拔山举鼎已经胆寒,这一来更是心中发虚直流冷汗。 “不要便宜了他。”妙手灵官落井下石,火上添油:“要他遣散打手爪牙,花重金打发他巧取豪夺得来的美女,破了他的气门……” “我宁可和你们硬挤个玉石俱焚。”拔山举鼎厉叫,双手开始握鞭。 “拼就拼,我就等你拼。”黄自然拔剑往堂下迈步。 “不要逼我挤个玉石俱焚,我释放所有的人。”拔山举鼎绝望地厉叫:“我还有和你们决死的能力,你那些人也得陪死。” “好吧!我等你放人。”黄自然及时放松压力:“你的命保住了,你的东河村也保住了,快放人。” 他重新落坐收剑,像是本宅的大老爷。 拔山举鼎的确还有破釜沉舟一拼的能力,更可以处死所诱擒的人。 众多高手混战中,右腿有剑伤的妙手灵官,只能以六七成真力拼搏,腿一动便会牵动伤口,疼痛可以消灭真力的涌发,很可能在混战中被杀。 二十四名男女在堂下排开,双手仍被牛筋索反捆。 飞天豹看清厅中的情势,大感惊讶。 黄自然与那位村夫,大马金刀高坐堂上,不但像主人,更像神气的大老爷。 主人拔山举鼎,与将近四十名男女;在堂下一个个气愤填膺,也惊慌惶恐。 这怎么可能?妙手灵官怎克制得了拔山举鼎一大群高手走狗? 迄今为止,这些人仍然以为黄自然是妙手灵官。 那位江四少爷,目定口呆像是中邪。 “阁下。”拔山举鼎仍然咬牙切齿:“你得保证他们,忘丁今天的仇恨,今后不许前来寻仇报复。” “去你娘的混蛋想法。”黄自然破口大骂:“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我凭什么替你们挑冤担债?如果我有儿子,我也管不了儿子的事。我要你放人,条件是交换你的命,和东河村不受毁灭,已经够优厚了,没有其他的条件。放不放那是你的事,我只坐等结果,别来烦我,你还来得及反悔,我等你反悔。” 所有的人总算听出端倪,人人失惊。 “好,我认栽。”拔山举鼎不敢不屈服:“你如此咄咄逼人,我不会甘休。放人!” “真可惜!”妙手灵官大声说:‘你小子嘴上无毛,做事不牢,我等你宰了这个老山羊为世除害,让考山羊宰了飞天豹这群妖魔,你却轻易地放弃一举两得的大好机会,留下他们继续为祸江湖,真是哀哉,孺子不可教也,不可教也。” “再次谢谢你,小兄弟。”桃花三娘子向堂上的黄自然,挥手示意笑得媚极了: “容图后报,请将大名见示好不好?” “少废话,你们最好起快走,速离险境。”黄自然拒绝通名:“我救你们并非大发慈悲,而是事故因我而起。拨山举鼎与铁笛玉郎也不是好东西,乘机惩罚他们而已,不必谢我,日后可能被此仍是死对头。” “交回马匹行囊,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恢复自由的无情剑客,居然不再暴躁了: “太爷这次上当,这是奇耻大辱。拔山举鼎姓卢的,日后别让我在江湖上碰上你,你给我牢牢地记住了。 拔山举鼎扭头便走,带了几个亲信一走了之,以免不断受辱,快要气疯啦! 众人正在忙,抬头向堂上望,堂上空空,黄自然和妙手灵官已经不见了。 妙手灵官哪能算老?只是厚着脸皮,在黄自然这种后生小于面前称老而已,其实他自己也不服老。 人生七十古来稀;这只是用平常人的尺度眼光,所作的感慨性比喻而已。 练内功服气的人,十年苦练任督通一半功。 五十岁正是花了半甲子以上苦练,功成基稳,正要迈入深造追求精纯甚至羽化的境界。 也就是所谓超越巅蜂,出现高原现象,很难超越高原的盛年阶段;也就是人的一生中,最成熟的岁月。 有些人劳碌终生,贫困艰辛,像牛马一样为苟延残喘而奔忙,三十岁外表便像一个糟老头。这种人,想活到七十岁,真是稀而又稀。 两人沿途并辔小驰,谈些江湖见闻武林秘辛。妙手灵官左一声老夫,右一声老朽,听得黄自然耳根发胀,又好气又好笑。 “这条路老夫不算陌生。”大太阳即将当顶,妙手灵官挪了挪头上用黄荆条所编的遮阳圈:“这是到山东的大道,走京师应该经过徐州。小于,你到山东到底有何贵干? 不会是去登泰山观日出吧?我不信你是到曲阜朝孔庙的,你小子一点也不像个读书人,没有一点文味,也许肚子里有几滴墨水而已。呵呵!至少你念过百家姓千字文。那是你说的。” “我没否认呀!”黄自然邪笑:“我念过百家姓千字文,伟大得很呢?尽管天下的平民百姓,都知道读书考功名,是唯一的从十八层地狱升上三十三天,成为人上人的独一无二途径,但真正有机会读书的人却少。据我所知,绝大多数地方,一百个孩童中,能有一个孩童获得读书的机会,已经是很高的比例了。” “该死的!虚夸了你两句,你就发起胖来了。”妙手灵官笑骂:“好,你念了百家姓千字文,伟大,老夫要考考你。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都是通常排列分类作次序的编号用字序。字面上的普通解释,一看就懂。单字解释也不难,可以望文生义。我要考你的是,天为何是玄,地为何是黄?宇除了代表上下四方,宙代表古往今来之外,内涵的意义是什么?如果宇宙合而为一,又呈现什么现象?又……” “哈哈哈哈!你不要又什么了。这些问题,你可以去问老于、庄子、元始天尊、如来佛等等。宇宙一旦合而为一,那就是虚无,或者永恒;没有天地,没有你和我。”黄自然狂笑:“咱们的字玄之又玄,任何一个字,假如用来做文字游戏,一定可以钻牛角尖,写出一部洋洋洒洒的大书。” “诡辩!” “是吗?拔剑在手,面对强敌,够简单吧?但你可以从理论上探讨,从心理分析、人道观念、道德范畴,上起天道风云,下迄虫蚁死生,写出一本万言巨著。从老祖宗遗下的兽性血脉,归纳大圣大贤的哲理,加以搅论分析,才决定你该不该做或该怎么做。 而我这笨如猪脑袋的想法和行动里,唯一的念头是:必须在他死我活的电光石火俄顷问,快速利落一剑杀死他,不会用脚底板思量该不该让他杀死我。不要考我,考我保证你会得胃气痛。在我来说,宇就是我住的房子。我的天地,从不深究是玄是黄。总之,我不会成为你这种人的继承者,不要枉费心机试探了,我不会被你诱惑去走你的道路。” “孺子不可教也。老夫也要到山东,看有否需要我伸妙手的事物。你小子埋头赶路,赶什么?透露一点嘛!” “透露什么呀?” “你此行的目的。” “你又来啦!”黄自然怪腔怪调:“你是天下十大神秘客之一,出没如神龙不见首尾。你十余年来能保持神秘面目,凭的是什么?你会把你的秘密,透露给别人?我敢打赌,连你的老妻,也不知道你在何处鬼混。迄今为止,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妙手灵官黄升平呢!” “我也只知道你姓黄,很可能是我的宗孙辈或宗玄孙辈……” “为何不说宗祖辈或宗曾祖辈?你一点也不肯吃亏叼?反正你我都是江夏堂,是错不了的。好像我们黄家,只有江夏一堂,没有其他堂号。比方说天下大姓之一的张,有百忍堂与清河堂,查起本家来就有点不便了,子孙太多啦!” “不管你是哪一宗支的,说你的辈名,我会去查。” “无可奉告。” “那我就一直叫你小子,你本来就小。” “你不过多吃了几年饭,神气什么?”黄自然的嘴硬不起来了,年龄上差了一倍: “前面有村庄,该打尖了。” 一抖缰,健马四蹄加快。 后面两三里,旅客零零星星跟来了。 这里是老槐集。 逢三赶集,日中为市。今天是三六九的十三,正是集期。 市集规模小,但依然热闹,从四乡赶来贩卖或交换农产器物的乡民,以及从县城前来交易的商贩,和一些串乡的小行贸,大车小车独轮车早就占了定位,贩卖酒食的店铺门摊也早已就绪,纷纷攘攘热闹得很。 在集外的大树下拴妥坐骑,黄自然直往集内闯,人群拥挤,各种异味四溢。 妙手灵官盯牢了他,似乎早就料到,他不想结伴,要找机会溜之大吉。 他也真会作怪,不进店铺进食,逐一在卖食物的门摊走动,碰上喜欢的食物,不管妙手灵官是否也喜欢,叫来两份据桌大快朵颐。 连吃五处门摊,猪牛羊肉填满一肚子,而且喝了几大碗高粱烧,啃一条杠子馍,这才施施然到处逛逛看热闹,不时逗弄几位大嫂闺女,买一些针线烛巾等等旅行者的日常需用物品。在这里,他是极为平凡的赶集小乡民。 一逛逛到牲口场,大场子里分为数区,牛、马、驴、羊、鸡、犬、猪各有交易处所。 羊与鸡在场子对面开,他到了鸡场。有些鸡笼特高特大。他在笼前站住了,仔细地瞄了笼中的两只鸡一眼,眼中有热烈的表情。 “感觉真好。”他向妙手灵官说:“好像回到家乡一样。没错,是名气不小的纯种咬鸡。奇怪,这里怎么也养这种玩鸡?也许附近有斗鸡场,去找找看。” “我们这里有人养,偶或也斗一斗好玩。”那位卖鸡的乡民含笑解释:“城里有人来搜购好品种,运到济宁州转售。你老乡一定是鲁西人,鲁西人爱斗鸡斗羊爱得发疯。 给我二两银子,这一对卖给你。两年后,保证你有二十头纯种好咬鸡。” “原来你是鲁西人。”妙手灵官邪笑着说。 “你还不死心啊?随时随地都打主意挖我的根底。”黄自然提高警觉:“就算我是鲁西人好了,我不但喜欢斗鸡,也喜欢斗羊。我家的咬鸡最强健的种鸡,重量超过十斤,但只能做种,太重不能下场斗。我家的冠军小尾寒羊,一角可以撞翻一头牛。” 他信口胡扯,妙手灵官邪笑着直瞪着他。 咬鸡,也就是斗鸡。 浑身黑喙如鹰,脚长头小颈如鹅,天性好斗,啄住对方就死不松口。奄奄一息躺倒之后,略一恢复元气又重新再斗,直至起不来或死了为止。 自古以来,就是纨绔子弟们斗鸡走马的宠物。 有些武断乡曲恶少,在咬鸡的头上,擦了用狐狸油熬出的狸膏,普通的鸡一嗅到狸膏的气味,就如猴遇虎鼠见猫。在强健的粗长鸡脚爪上,装上了锋利的暗距,俗称金距。 甚至在晚上也戴了金属利喙。跑到平民百姓养鸡的旷野,把咬鸡一放,就会鸡飞血溅,满地死鸡,恶少们在一旁大叫大嚷大乐。 霸道的恶少们,会把装了金距涂了狸膏的咬鸡,放入斗鸡场去斗,对方不肯也得肯,当然稳赢不输,吃定了无权无势的鸡主。 一头具有冠军相的斗鸡,三五两银子算是便宜了。一两银子,可以买三石粮。 一旁来了一个人,用肘碰碰黄自然的手膀。 “我到过济宁州,看过斗羊。”这人说:“好像是在春天。那两头绵羊,大得像小枯牛,足有三百斤重,长了一双大圈角,角尖前探半尺左右……” 黄自然直瞪着这个多嘴的人,剑眉逐渐锁在一起了。 是江四少爷,仍是男装打扮极为出色。被他凌厉的目光直瞪,突然红云上脸,话咽回腹中了,不自觉地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妙手灵官对这位江四少爷不陌生,当然知道江四少爷带了一群人,在淮安附近大张声势,查问妙手灵官的下落动静。 “你也走上这条山东道?”妙手灵官笑问:“你那些同伴呢?在东河村吃了不少苦吧?那老山羊交通官府,在地盘内可以做出天打雷劈的混帐勾当。那小子没宰掉他,真是老天爷没长眼。” “晚辈还没专诚向你们道谢呢!改日再谢好不好?”江四少爷话是向妙手灵官说的,目光却畏怯地向黄自然偷瞄:“我把跟来的人打发走了,已用不着他们啦!已经找到妙手灵官,以后是我自己的事了。” “你找到了妙手灵官?” “是的。”江四少爷的目光,已明白指出意指黄自然是妙手灵官。 “他?”妙手灵官指指脸色不怎么好看的黄自然。 “是呀!” “你认识妙手灵官?” “以往不认识。” “为何找他?” “想求证一些事。” “不是寻仇?” “我……我还不知道。”江西少爷低下头。 “你这小伙子的话很难懂,和我打哑谜?” 黄自然哼了一声,虎目一翻。 “她羞于启口,你老哥当然听不懂。”黄自然冷冷地说:“她是假货,女扮男装。 我认出她是谁了,她找的是我,很可能等机会刺我百十剑,与妙手灵官无关。她居然能找得到我,委实不可思议,也令人心中凛凛,神通之广大,令人不寒而栗。小女人,你最好不要妄想替贼和尚报仇。如果我知道是你,打死我我也不会把你救出东河村。哼: “ 哼声一落,他掉头气冲冲地排众而走。 “你……”江四少爷急叫,想伸手拉,却又急急收手,脸上有羞愤的表情,泪水在明亮的眸子里打转。 “小姑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妙手灵官拦住了江四少爷,狐疑地问。 “他……他姓黄,通名叫黄自然。”江四少爷叹了一口气:“我和他发生过严重的误会,却又没有机会解释。由于他的武功高得令人莫测高深,我猜想可能是妙手灵官黄前辈,所以干方百计打听,想找他解释误会……” “误会?真的不是寻仇?” “这……我承认我很骄傲自负……” “我看得出,你有女强人的气势。既然找他解释误会,怎么笨得用这种不够郑重的态度接近他?真是的!” “他一剑反击,便让我灰头土脸,我……我恨他,我……我心里不好受呀!难免有…… 有找他……找他……” “找他拼剑找回场面?笨哦!小姑娘,你奈何不了他,他发起威来,心狠手辣比魔鬼还可怕。我看得出,你真的有意找他解释误会。来,找地方坐坐喝口水,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江四少爷,正是在倚云栈,与吴天王一同出现在小雷音禅寺,向四好和尚寻仇,鬼使神差与黄自然发生冲突的绿裳美少女江小蕙。 她能远从关中倚云栈,到数干里外的淮安,找到了黄自然,的确让黄自然心中凛凛。 人海茫茫,找得到的机会太少了,何况黄自然不是有名的人物,那几乎找到的或然率等于零。 虽然她并没真的找到了黄自然,不是循线索找到的,也是鬼使神差,偶然地碰头而已,但已是极为不易的事,除非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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